第13章
半年后,我在夜校报了名。
报名表上有一栏:最高学历。
我停了很久。
十七岁失踪前,我刚上高二。
后来七年,被山吞掉,变成一片空白。
老师看出我的迟疑,轻声说:“可以先填高中肄业,后面我们再看怎么补。”
我点点头,写字时手已经不怎么抖了。
姐姐坐在教室外的长椅上等我。
她没有像刚开始那样守在门口一步不离。
她现在会去楼下买咖啡,会接工作电话,会跟同事说一句“我晚点回消息”。
她的人生终于不再只剩找我。
有一次,她甚至被同事介绍去相亲。
她回家时拿着对方送的小蛋糕,表情别扭得像犯了错。
“就吃了顿饭。”
她把蛋糕放到桌上,先解释,“没别的。”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姐,你不用跟我报备。”
姐姐愣住。
我把蛋糕盒打开,里面是芋泥味。
“他人怎么样?”
她坐到我对面,耳朵有点红。
“还行吧。”
我故意问:“比邱贵生强吗?”
姐姐抬手就要敲我脑袋,手到半空又停住。
我主动把头凑过去。
她轻轻敲了一下。
“不许拿自己开这种玩笑。”
我摸着额头,笑意慢慢淡下去。
其实我还会怕。
楼下有摩托车经过时,我会下意识看窗户。
有人在菜市场大声吵架,我会手心冒汗。
公交车开过盘山路的广告牌,我会觉得胃里翻涌。
可我已经能自己出门买菜。
能在夜校上课时举手回答问题。
能在姐姐加班晚归时,给她发消息说:冰箱里有饭,自己热。
有一回,反拐志愿者联系姐姐,说有个寻亲家庭想了解当年瓦桥村那条线。
姐姐先问我愿不愿意听。
我想了很久,还是去了。
对方是一对年迈的夫妻,手里拿着女儿十几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笑得很腼腆。
我没有给他们希望,也没有说漂亮话。
我只把自己记得的几个名字、路线、中转地告诉了志愿者。
离开时,那位母亲拉着我的手,哭着说谢谢。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僵。
姐姐轻轻叫我:“南芜。”
我回过神,把手慢慢抽回来。
“愿你们找到她。”
我只能说这一句。
世界上有些山,仍然很深。
我走出来了,不代表所有人都走出来了。
案件还在继续。
疤三牵出的不止瓦桥村一条线。
刘媒人起初**自己只是介绍婚事,后来账本、录音、转账记录一起压上去,她终于松口,供出几个中间人。
村长被调查,村委那枚章被封存。
邱贵生几次想让人递话给我。
姐姐问我要不要听。
我说不用。
他口中的后悔、委屈、七年夫妻,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我真正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生活。
我开始学电脑。
开始补课。
开始记账。
开始在超市里慢慢挑自己喜欢的牙膏。
第一次站在货架前,我看着整整一排牙膏,足足愣了五分钟。
姐姐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
“薄荷?水果?茶香?”
我说:“都行。”
她摇头。
“不行。选一个。”
我盯着那排牙膏,最后拿了一支草莓味儿童牙膏。
姐姐看着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
“小时候没用够。”
她没有笑我。
她把牙膏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支同款。
“那我也用这个。”
我们推着车往前走。
经过家居区时,姐姐停在一排钥匙扣前。
她挑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挂到新家的备用钥匙上。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金属钥匙压在掌心,有一点凉,也有一点沉。
新家是租的。
两室一厅,阳台朝南。
姐姐买了一盆***,放在窗边。
刚搬进去那天,她把所有门锁都检查了三遍,又觉得自己太紧张,低声说:“我是不是有点烦?”
我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包里。
“没有。”
她看向我。
我说:“我也想检查一遍。”
于是我们俩一人检查一半。
检查完,姐姐靠在门上笑得眼睛发红。
“以后谁也别替谁进山了。”
我点头。
“嗯。”
她又说:“谁也别拿自己换谁。”
我看着窗边那盆茉莉,叶子已经长出新的嫩芽。
“好。”
春天来的时候,我拿到了新的户口本。
薄薄一本,红色封皮。
翻开第一页,是姐姐的名字。
第二页,是我的名字。
尹南芜。
和尹南乔挨在一起。
我用指腹轻轻摸过那两个名字,摸到纸面微微发热。
姐姐站在我旁边,故作轻松地说:“以后你要是再离家出走,我就报警。”
我合上户口本。
“我二十四了,离家出走听起来有点丢人。”
“七十岁也一样。”
她伸手拿包,“走了,上课要迟到了。”
我跟她一起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见她腕上新换的红绳。
这次是我给她编的。
不算好看,结打得也笨。
她却戴得很认真。
出小区时,远处有辆摩托车轰鸣着开过去。
我脚步停了一瞬。
姐姐也停下,却没有拉我,只把那串挂着***钥匙扣的钥匙递到我手里。
“你锁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锁好。
家在身后。
姐姐在身边。
我握紧钥匙,跟她一起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