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母亲有时候会坐在那里一整天,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家里换了新窗帘,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退休了天天在家种花把花园搞得乱七八糟。

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擦干眼泪继续笑,说囡囡你别嫌妈妈烦,妈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父亲从来没有在女儿面前哭过。

他永远站在母亲身后半步,沉默地拎着东西,沉默地看着,沉默地离开。

只有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他会独自开车到存放冷冻舱的那栋楼前,在车里坐上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亮的时候,他掐灭最后一支烟,擦干脸上的泪痕,开车回家,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普通人。

许眠后来和傅聿辰坐在一起,认真地谈了一次。

“我知道你娶我是为了报恩,”她说,语气平静。

“因为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你。可是傅聿辰,你心里装的人从来不是我。”

傅聿辰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许眠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你每晚做梦都喊她的名字,你以为我没听见吗?我只是……不想点破。”

她低下头,搅动杯中的咖啡。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清禾姐资助我读书,给我写信,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对我有恩,我不想抢她的东西。更何况,你从来就不是我的。”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笑容很真诚。

“我们离婚吧。你不需要用婚姻来报答我,好好活着,好好记住她,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许眠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我在藏区建的一所学校,用清禾姐的名字命名的——清禾小学。”

“九月就开学了,我会去那里当校医。你以后要是想她了,可以来看看。”

傅聿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所崭新的小学校舍,白墙青瓦,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清禾小学。

木牌旁边种着一棵桂花树,是许眠亲手种的。

“她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傅聿辰说。

许眠点点头,眼眶终于红了。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轻声说,“可惜好人都走得太早。”

傅聿辰变得更加沉默。

他拼命工作,把公司做到了行业第一,然后开始布局——成立反赌基金,资助扫黑专案组,捐建医疗研究中心。

他把所有能捐的钱都捐了,只留下够自己生活的份。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她受过的苦,我不想再让别人受。”

五年后,他选定了继承人,把公司交了出去。

然后他一个人去了洱海。

那是苏清禾生前说过最想去的地方。

她曾经窝在沙发里,翻着一本旅游杂志,指着洱海的照片说:“傅聿辰,等我们结婚以后,你带我去这里好不好?”

他当时笑着说好。

迟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来了。

他在洱海边租了一栋小房子,把苏清禾的冷冻舱搬了过来。

每天清晨,他坐在她旁边,看日出从海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落在那张安静的脸上。

“你看,洱海。”他说,“我带你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清禾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问他:“傅聿辰,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当然会啊,你这小脑袋瓜整天想什么呢。”

他没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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