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陆忱极耐得烦，依旧从容，如*琴老叟，心澄气静，必欲涤尽每一痕微尘杂响。
那曲调并无定谱。
疏疏似檐雨轻叩琐窗，俱打在碧纱暗纹上，不辨轻重。
倾而如珠乱跳入荷盏，劈劈扑扑，搅碎半池雪粼。
縠纹惊散，避向碎冰深处。
倏忽一阵夜风穿堂而过，撩起床帷，帷角便颤危危地逸出，泠泠拂动满室岑寂，复又拂过她莹白晧腕。
那风不肯停，沿着腕骨一路往上，掀起细密凉意，无数细小珠粒在雪臂上滚落。
凉意惊散，又聚拢，避向沉沉夜色。
虞眠心神被这若有若无的凉意浸透，不复撑持，终也化作一泓漫溢的水，慵懒无凭。
满室寂静，似只余韵独白。
那缕风被窗隙绞至极限，颤危危，细泠泠，再绞得半分，便要铮然而绝。
风意散作无形，撞上窗棂，声如磬折。
那一声太过清越，将整个梦境震出空明回响。
她柔软无骨的素手被攥了去，十指成扣，牢牢钉在湿滑木缘上。
另一只手则搭在坚实肩沿。
推也失了气力，留也寻不着凭依，指尖蜷了又舒，舒了又蜷，终是徒劳攀附着一缕浮木般的虚空。
水汽氤氲里，一声梦呓般的叹息，被揉碎在波光间。
陆忱的目光落在她朦胧侧脸上，似在看一盏夜色里将熄未熄的灯。
水面被穿堂风推着，细珠陡立旋又跌碎，迸作濛濛水雾。
“...呜......”
他忽地俯首，衔去那半截未尽的声息。
不复浅尝，直如饕餮嚼蕊，急切里带着莫名虔诚，蛮横中又藏着一丝温柔。
纤指失了拘缚，犁出道道绯痕，深深浅浅，宛如夭桃被风揉碎了，瓣瓣零落，印于其身。
琴声远了，水声远了，连窗外的月色都被揉成了一团模糊光晕。
终是，丝尽犹悬。
她似被抽了骨，便是抬一抬指尖，也似有千钧沉坠，已不知今夕何夕。
唯余胸臆间那一腔悸动，兀自急如羯鼓，咚咚地撞着肋骨。
陆忱犹未肯放过朱唇。
二人便这般衔吮厮磨着，幽微处似夜露潜滋，缠绵处若游丝暗度。
直至男子眼底那层薄光终于敛去了，再拢不住那一曲高阁上的阳春白雪。
波痕隐隐，曳曳无期。
......
更漏滴尽五更，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抹蟹壳青自东牖幽幽洇开，漫过檐角枝梢，满室薄明。
水面归于平镜。
夜雨初歇，荷塘碧浮悬着碎玉也似的水珠，却再无先前惊雷之响。
桶沿上的水珠，寂寂滑落，跌入水中，微澜不起。
陆忱眸色深沉，凝驻于那张芙蓉面上，但见楚楚可怜。
她美眸紧阖，睫上犹缀着碎露似的泪珠儿，湿意涔涔。
夜来颠荡的焦灼，至此方寸寸敛尽，余下的，是餍饫后近乎涣散的慵倦。
黛山舒了，**微绽，兰息渐趋匀匀。
吐纳间，犹萦着口脂氤出的幽甜。
那一身玉骨冰肌，斑斑驳驳俱是红紫错落，淤作胭脂碎，叠成海棠痕，平白添了几分残红抱香的凄艳。
他轻抬手，将她额角濡湿的青丝轻轻拢至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的刹那，她眼睫微微一颤，似水面被风拂过一痕，旋又归于平静。
她大约是倦狠了，连掀开眼睑的力气也无，只将粉颊往他掌心蹭了蹭。
似只终寻着一方暖炉狸奴，蜷起身子，将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团，惹人心软。
喉间逸出一声细小餍足的叹息，轻轻软软，宛若雪落檐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