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这几人确系专做下作营生的,并非谁人布下的障眼法。
既是估错,便没必要留了。
陆忱瞥了一眼虞眠毫无人色的脸,目光淡漠无波。
随即,他对着阴影处淡声吩咐:“处理干净。”
话音未落,陆忱已牵起她的手,如常道:“走吧。”
掌心干燥而微凉,犹沾着一缕未散的生气。
虞眠指尖一颤,本能地想往回缩,却被那只手稳稳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那手劲里,尽是笃定的掌控。
她如坠梦魇,魂魄似已离窍,只余一具躯壳浑噩地由他牵引着。
脚下是粗粝的石阶,却如踏云端,寻不到半分着力的实处。
陆忱也不催,半搀半扶着,徐徐将她沿阶往上带。
她手臂纤细柔软,伏在他掌间,连挣扎都是碎的,只余一点轻颤在指尖明灭。
步出地窖,微风挟着草木清气拂面而来,虞眠这才被这人间气息拽回了一丝残魄。
她忽而挣开了他的手,阖目深吸一口气,似要将肺腑间那股铁锈腥气尽数涤去。
陆忱立在原地,看着她。
日光下,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缩在松散鬓发间,眼尾泛着初樱揉皱般薄红。
被冷汗濡湿的一缕碎发黏在雪颊边,唇上留着浅浅齿痕,瞧着愈显清赢。
片刻,他开口:“杀了他们,你觉得不对?”
虞眠喉间似凝着薄霜,又似压着一脉惊涛,几番启唇,终是将那股翻涌压回了脏腑深处。
睫羽微微翕动,眼睑下是蝶翅拂过水面的涟漪。
她未正面回答:“我从前在家中时,曾听街坊仆妇们闲话外间种种。她们言及拐子、人牙、逼良为娼之徒,皆道:此等恶獠,死不足惜。”
那些人恶贯满盈,纵死千次亦难赎其罪。
她只是一时之间,尚消受不了有人就这般活生生地在眼前毙了命。
以及陆忱谈笑间取人性命时,那股子全不放在心上的的漠然。
陆忱眉梢微挑。
这般心性,未免过于自洽了。
寻常女子亲历杀戮,或昏厥、或作呕,纵使强撑,也难免不失态。
她倒好,不过白一白脸,深吸几口清气,便已条分缕析,排定起了功罪。
这副娇软模样下,藏着何等幽深的算计?
他又道:“烟雨楼如今没了主事之人,其内诸女,你可有想救的?”
虞眠微微一怔,旋即摇头。
“并无。”
“我....救不得她们。”
陆忱淡淡道:“你若欲救,我可安置。”
她微抬下颌,空洞眸子虚软地望向陆忱处。
无焦却自有澄澄润泽,宛若雨后蓄满水的深潭,明知无底,却引人往下沉。
“此身是客,亦无长物,怎好开口令恩人添扰?若陆公子慈悲,凭心安排便是,不必为我拂照什么。”
“这么说,你不想救?”
虞眠只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耳中嗡然作响,一股冷意自四肢百骸漫上来,唇上那点残存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净。
眩晕感袭来,她勉力拢住一丝心神,道:
“我一介目不能视的孤女,茕茕孑立,自保尚且艰难,方自那魔窟虎口脱险....何谈救赎旁人?”
“这浊世,容不得无根浮萍,更容不得从那等地界出来的孤弱女子。此非我力所能及。”
顿了顿,才将后续话语艰难地挤出唇齿,“我,亦非圣人。”
她知自身斤两,更知这世间诸多困厄,单凭一颗好心,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番剖白,坦承自己的渺小,直面世道的狰狞,也认下了这一刻看似冷硬的无情。
陆忱探究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试图从中寻得一丝伪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