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然而,当目光死死钉在“疑似北狄左贤王麾下精锐斥候‘苍狼骑’出没于黑石谷”这一行触目惊心的字上时,那因军情紧绷而高度集中、如同拉满弓弦的思绪,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带着体温的丝线骤然拨动,猛地偏离了轨道,瞬间失控!
案几一角,一份来自靖园的日常简报安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杀伐决断的军情文书格格不入。王诚的字迹刚劲有力,一丝不苟地汇报着庄园防卫、秋收准备、庄户安置等诸般事务。其中有一段,墨迹清晰:
桑姑娘抵园后,休整三日,旋即协理豆腐坊诸务。现已督造出豆腐干数种,质韧耐存;豆腐皮、千张亦初试成功,薄韧可用。更是除了腐竹、豆筋、豆干可以长时间存放,另尝试腐乳发酵,尚需时日。水车、磨坊事等,有京郊所派李师傅指导,进展尚可。桑姑娘建议在城中设几小铺,以炭火炙烤煎制新出豆腐、佐以羊鸡鸭肉等物,自己动手现烤现吃。或香煎豆腐、兼售卤味,佐以自调酱料,香气四溢。桑姑娘每日卯时即起,戌时方歇,勤勉异常,唯饮食略简,已嘱厨房留意。
“勤勉异常……” 萧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甲片边缘划过,冰冷的金属触感却未能压下心头那点突兀的灼热。眼前冰冷的军报文字似乎瞬间模糊、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那晚花厅暖阁里,他夹给她羊肉时,她瞬间涨红如霞的脸颊和强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低垂眼睫;是京郊庄子上,她赤着脚蹲在**的田埂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嫩绿的秧苗,专注的侧影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柔光;是启程那日清晨,初秋轻寒,她孤零零地站在西厢房门口,目送他翻身上马,晨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那双清澈眼眸里极力隐藏却仍被他一眼洞穿的、对陌生前路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依赖……
一种奇异的、带着温热的躁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某个被层层铁甲封存、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荒芜死寂的角落翻涌上来,如同滚烫的岩浆冲破冰壳。这股力量如此蛮横,瞬间冲淡了帐内弥漫的铁血寒意,甚至让他喉头有些发紧。他甚至能清晰地、不合时宜地回忆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干净皂角和草木清气的独特味道。在旅途颠簸的马车旁,他不容分说地将大氅兜头罩下时,那股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该死!
萧珩猛地闭紧双眼,他几乎是粗暴地试图将脑海中那抹纤细、坚韧又带着脆弱感的身影撕碎、驱散。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试图将所有的意志力都强行拉回眼前这份关乎万千将士生死、北疆安危的军报上。
身为靖北王,统帅三军,执掌北疆门户,一举一动皆系国运!此刻竟在军情如火、强敌环伺的生死关头,因一个女子……一个他带回来的、身份特殊的协理而心绪大乱,甚至无法自控地分神?!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对他意志力最彻底的嘲讽!
这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引以为傲的**力深处,激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我厌弃和无名烦躁。他萧珩,何时变得如此……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当年世子妃背叛,父母惨死,那刻骨的冰冷与绝望,早已将他那颗心彻底锤炼成一块寒铁,再无缝隙。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可利用的工具,或是需要时刻警惕、随时可能反噬的变数。桑止……她不过是有用些罢了,她的那些新奇想法,那些能改善军需、惠及边民的本事,才是带她去云州的关键!是为了大局!为了这北境的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