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妈妈在酒店附近住了半个月。
每天都来。
有时带饭,有时带水果。
我不收,她就放前台。
第三天我告诉前台别再替我签收。
第五天她学会不送东西,只坐在路边等。
第七天下了暴雨。
她没带伞。
我隔着办公室的窗户看见她坐在公交站下。
裤腿被雨水打湿大半。
同事问我:
“那是**妈吧?要不要叫她进来?”
我低头核账。
“不用。”
不是报复。
只是我终于不再因为她难受,就觉得自己必须负责。
月底,我去医院复查手。
妈妈一路跟在后面。
我没赶她。
医生检查完,说恢复得比预期慢。
“当时伤口太深,冷水浸泡时间又长,精细动作以后可能会一直受影响。”
妈妈站在门边,脸色惨白。
“能治好吗?”
医生看她。
“你是家属?”
她嘴唇抖了抖。
“我是**妈。”
医生低头翻病历。
“前期如果有人照顾,规律康复,效果可能会更好,她前三周恢复得不太理想。”
妈妈看向我。
“你没做康复?”
“做不起。”
我平静地说。
“刚换工作,房租押一付三,还要还乐乐那次看病我垫的钱。”
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一千七……”
“对。”
“你不是说你工资……”
“我那个月辞职,没工资。”
妈妈眼泪往下掉。
她掏手机。
“妈现在转你,十倍,二十倍都行。”
我按住她的手机。
“别转了。”
她怔怔看我。
“知遥,妈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补偿你。”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缝针的位置已经长成浅红色硬疤。
“妈,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补偿?”
她脸白得厉害。
“因为补偿最容易。”
“给钱,送房子,炖汤,跑几趟外地。”
“做完以后,你们心里就舒服一点,会觉得自己不是坏父母。”
她哭着摇头。
“不是,妈是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知道我在冰湖里最怕什么吗?”
她没答。
“不是怕死。”
我的声音很轻。
“我扒着冰边的时候,一直在想,你肯定会拉我。”
“我把乐乐推出去之后,还在等你回头。”
妈妈哭出了声。
“知遥……”
“可我爬上岸以后,你只问我为什么没看好他。”
走廊很安静。
她捂着嘴,靠墙蹲下去。
“妈当时吓疯了……”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我从来没怪你先抱乐乐。”
她抬起满是眼泪的脸。
“我怪的是——”
“你抱完他以后,一次都没回头看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到了楼梯口,她在后面喊我。
“知遥,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妈妈了?”
我扶着栏杆。
右手依旧不能太用力。
“我不知道。”
“但就算有一天原谅,也不代表我要回去。”
妈妈坐在医院长椅上。
那天她第一次明白。
所谓***,不是她哭得够惨,我就会心软。
而是她终于看见了我当年的疼。
可看见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