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谢昭明最终没能凿穿海螺。
他嫌螺壳太硬,钻了几下便失去耐心,随手扔进泥里。
我捡起来擦净,藏进衣襟。
之后三日,公主府处处张灯结彩。
乐师从清晨开始排演喜乐,鼓声透过院墙,一遍遍震动窗纸。
礼部送来三十二抬聘礼,珊瑚、珍珠、黄金堆满前厅。
谢琳琅又从私库添了十六箱,说不能委屈未来的王夫。
江晚每日都来帮忙,谢琳琅也亲自操持婚礼。
喜帖上的名字由谢琳琅亲笔写下,迎亲所用的白马由她从御马监挑选。
连合卺酒用哪一年的梨花酿,她都要亲口过问。
所有人都羡慕我得她看重。
试喜服那日,谢琳琅命人取来我在摄政长公主府亲手绣制的喜服。
七年前,我躲在水榭里学针线,十根手指扎得全是血点。
谢琳琅撞见后,握着我的手笑我笨,却命绣师从最简单的针法教起。
后来她每次经过,我都慌忙把喜服藏起来。
她明明知道,却从不拆穿,只在我绣完第一朵浪花时说:“尚可。”
那两个字,曾让我欢喜了一整夜。
如今她展开喜服,指腹抚过层层海纹,笃定一笑。
“绣了七年都舍不得丢,还说不愿入本宫府中?”
她认定我依旧深爱她。
“试试。”
侍女把我拖到屏风后,扯开衣带,粗暴地将喜服套上。
腰封压住胸前伤口,我疼得发抖,她们却低声讥笑:
“长公主给他这么大的体面,还整日摆脸色,真不知好歹。”
双腿时而**般疼,时而毫无知觉。
有人嫌我站不稳耽误工夫,狠狠掐住我的胳膊。
直到傍晚,她们又忙着清点赏钱,连午饭也忘了送。
谢琳琅进来时,只看见我安静站在铜镜前。
她亲手替我整理衣领,眼中尽是满意。
“果然合身。”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像看着一具被装扮妥当的**。
第二日修面。
喜官用锋利的银刀细细刮净我的额角与面颊的绒毛,又把厚重脂粉一层层压在我苍白的脸上。
“修了面,公子便是长公主的人了。”
窗外锣鼓喧天,院里正在清点嫁妆。
谢琳琅将水榭、京郊庄园和两间珠宝铺子都记到我名下,又把礼单放到我面前。
“本宫答应过不会亏待你。”
我没有看。
她只当我仍在闹脾气,捏了捏我的脸。
“成婚以后,你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
江晚替谢琳琅试婚宴的酒,检查迎亲的仪仗,脸上始终带笑。
可喜官将红盖头盖到我头上时,她站在门边,许久没有说话。
谢昭明叫了她两遍,她才回神。
“阿晚,我的马鞭还缺一颗宝石,你陪我去挑。”
她笑着应好,临走前把一包边城的糖放到我桌上。
“别总这样沉着脸,大婚毕竟是喜事。”
那包糖,我一颗也没动。
谢昭明主动提出教我大婚礼仪。
他当着谢琳琅的面笑得乖巧:
“阿澜不懂皇室规矩,我怕他行礼时出错。”
谢琳琅准了。
她走后,谢昭明便命人撤掉软垫,让我跪着练奉茶。
我的腿撑不住,第一次跪下便摔倒。
内侍用戒尺抽在我背上,逼我重新跪直。
谢昭明将滚烫的茶泼到我脸上。
“太凉,重来。”
第二杯,他说太烫。
第三杯,他嫌我低头不够恭顺。
不过半个时辰,碎瓷便割破了我的膝盖和手掌。
谢琳琅回来后,先问谢昭明有没有被热茶溅到。
他撇着嘴告状,说我故意不肯学。
她替我擦掉脸上的茶水,语气依旧平静。
“昭明也是为你好。你学得快,便不会受苦。”
她赏我一匣东珠作为安抚。
谢昭明看中最大的那颗,她便给了他。
我没有争,也没有再解释。
谢琳琅以为我终于学乖,满意地握住我的手。
江晚也笑着说:
“这样多好。等成了婚,大家还和从前一样。”
院外喜乐正盛,红灯笼从长廊一直挂到公主府正门。
窗外暮色沉沉。
乌云从东方层层压来,风吹倒了满院海棠。
还有两日,海潮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