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次日清晨,我在剧烈的骨节生长痛中醒来。
窗外阴云低垂,寒风呼啸,初雪随时都会落下。
掀开被子,我小腿以下已覆上一层细密的白羽,人类的体温正一点点褪去。
我试着下床,却因重心改变跌坐在地毯上。
家门恰在此时推开,沈砚舟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我连忙抓过毛毯盖住双腿,抬头看他。
他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在医院熬了一整夜。
见我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上前伸手想拉我:
“怎么坐地上?地上凉。”
我避开他的手,扶着沙发站起身,疏离地开口:
“沈先生,有事吗?”
沈砚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下:
“沈白羽,你叫我什么?还在为昨晚的事赌气?”
“今天是你二十岁生日,我特意赶回来给你煮长寿面,顺便替苏念拿换洗衣服。”
我怔了怔。
原来今天是我生日,也是十年前我在天台化形的日子。
只因羽衣衣领被他亲手剪开,我早已忘了当年是如何被他带回家的,只知房产证和户口本上写着他的名字。
沈砚舟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放在桌上:
“快吃吧,十点钟苏念要进手术室,我得赶紧回医院。”
我坐到餐桌旁低头看了一眼。
汤面上飘着厚厚一层葱花,卧着两个溏心荷包蛋。
我握着筷子没有动。
沈砚舟一边看手机,一边催促:
“怎么不吃?我特地早起熬的鸡汤,以前你过生日都吵着要吃。”
我抬眼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吃葱,也不吃生蛋黄,喜欢吃葱花溏心蛋的人,是苏念吧。”
我是仙鹤化形,天生受不了葱蒜味。
哪怕忘了过去十年他如何疼我,身体的本能却还记得。
空气死寂了一瞬。
沈砚舟脸上闪过难堪,随即声音陡然拔高:
“这几天在医院给苏念做病号餐,顺手放错了而已!”
“挑出来不就能吃了?我熬了一夜回来给你过生日,你就非要挑刺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心里毫无波澜。
原来面对没有共同记忆的陌生人发火,一点也不会难过。
这时,裴叙带着林夏和江澈推门而入:
“砚舟哥,衣服拿好了吗?念念刚做完术前准备,一直在找那条平安红绳。”
林夏目光一扫,直接落在我右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串着一枚小银铃。
那是十年前裴叙在天台系在我脚踝上的,化形后我便一直戴在腕间锁住人身。
林夏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抓我的手腕:
“找到了!白羽,念念进手术室害怕,想戴个旧物件辟邪,这根红绳借她戴几个小时!”
我猛地抽回手,死死护住手腕:
“不行!”
若是连锁住人形的银铃也被摘走,我背后的双翅就会当场长出来。
裴叙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沈白羽!苏念马上要开胸了,你连根破绳子都要计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掉:
“裴叙,真的不能摘......摘了我就做不成你的......”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飘起细碎的雪花。
风雪卷过玻璃,天际隐约传来今年第一声南迁鹤群飞过天台的清唳。
初雪落下了。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怔怔看着眼前冷酷的脸,脑海里轰的一声,最后一片空白覆盖上来。
他叫什么来着?
我为什么要做他的什么?
趁我失神,江澈按住我的肩,林夏利落地挑开死结,一把将红绳银铃扯了下去。
铃铛离体的刹那,我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
一双染血的雪白羽翅在外套下猛地撑开,将衣背顶起两个弧度,几片带血的白羽顺着衣摆飘落在地毯上。
裴叙将红绳塞进衣兜,看都没看地上的羽毛,冷冷丢下一句:
“在家好好反省,等苏念手术出来,你亲自来医院道歉。”
四人匆匆离去,防盗门砰地关上。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血羽,又看看桌上飘满葱花的汤面,疑惑地歪了歪头。
真奇怪。
刚才那四个人是谁呀?为什么要来我的窝里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