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太爷把砚台捧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在砚池边上慢慢摩挲。

“这磨配得上您的字。”谢怀瑾站在案前,语气淡淡的,没多说别的。

老太爷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忽然哼了一声:“配得上我的字?你倒会说话。”他把砚台搁回盒子里,盖上盖,没撒手,“太子赏的东西,你转手就送人,不怕传到东宫耳朵里?”

“太子赏的时候说了,随我处置。”谢怀瑾把包袱系好,“我想着搁您这儿比搁我那儿强。”

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盒子往案上一搁,笑了一声。那笑短得很,可眉眼都松了松:“行,我收了。回头拿它写幅字给你,不白拿你的。”

谢怀瑾点了下头,没推辞。

老太爷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回去吧。伤没好利索,别在外头晃了。下回再有人行刺,躲着点。”

“知道了。”

谢怀瑾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老太爷在身后又补了一句:“那方砚台,我当真了啊。”

谢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您当真。”

他推门出去了。老太爷站在书房里,低头把那方端砚又拿出来,对着窗光看了一遍,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把砚台搁回盒子里,搁得端端正正的。

周聿在院子里站着,见他出来,把手里一盏灯笼递给他:“拿着,天黑路不好走。”

谢怀瑾接了。周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外祖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没事多来坐坐。”

“知道了,舅舅。”

周聿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谢怀瑾在周府住了两日。

早上陪老太爷下棋写策论,中午被舅母拉着喝汤,下午跟周屿在院子里修那棵老石榴树的枝。李氏还给他做了一身家常穿的衣裳,月白细布的,穿着软和,不是侯府里那些绣金缀玉的讲究东西。

他穿着这身衣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李氏从廊下路过看了一眼,跟周屿小声说:“咱家怀瑾还是穿这个好看。”

周屿也小声回她:“那是,随他姑母。”

谢怀瑾闭着眼听见了,没睁眼。

回谢府那天,老太爷送他到门口,说了句“考完了回来,给你摆酒”。谢怀瑾应了一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车轮碾过周府门口的石板路,拐出了巷子。他脸上那点松散一点一点收了,方才在门口跟老太爷道别时还带着的笑意,过了一个街口就没了。

车帘被风掀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细布衣裳。舅母整整做了一日,袖口内侧还绣了个极小的“怀”字,藏在里头,不翻出来看不见。他拇指在那处针脚上蹭了蹭,布料细软,贴着指腹温温的。

他把袖口放下来,理了理衣襟,把那个“怀”字重新盖住了。

马车走了许久,谢府大门在望。他坐直了身子,脊背挺起来,脸上那点温软的东西褪干净了,换回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滴水不漏的模样。

就在他的马车拐进谢府那条街的时候,撷芳苑里,柳云姝正坐在她娘屋里,给她娘梳头。

自打苏氏有了身子,撷芳苑里里外外的事柳云姝都揽了过来,连入口的东西、上脸的东西,全得经她的手她才放心。

她拿篦子蘸了刨花水,把母亲的头发一层一层抿顺盘好,顺手从妆台上拿起口脂盒子,想给她娘点一点唇色。

盒子一打开,她就觉得颜色不对。正红里头透着点暗沉,不像平日用的鲜亮。她凑近闻了一下,玫瑰香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甜腻气味,是药味。她给母亲熬了这么久的药,这股味一闻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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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