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上,春燕来收面袋,我没等她问第二遍。
“你去总店,苗苗和我爹有我。你想学配菜就好好学,别惦记这边。”
她把面袋一只只数清,“你下午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你这些年替我管磨坊,连县城都少去。如今有个你想去的活,我不能拿家把你拽回来。”
父亲正好来送空筐,在门口听见,急得把筐一放。
“她当领班,往后心更不在家。你还不拦?”
我接过筐,“爹,她在食堂也是凭本事吃饭。您不能一边夸守江有营生,一边怕她长本事。”
春燕背对着我们,半天没动。
父亲叹气走了。我把侧房里的小床拆了,重新搭成两张。苗苗那张靠窗,床头钉了块木板当书桌。春燕看着,没说我折腾,只伸手按了按床板。
“还晃。”
我趴下去拧紧两颗螺丝,再让她试。
她坐了一下,“这回行了。”
苗苗趴在门边听了半天,这时才进来。她怀里抱着课本,问春燕,“妈,你当领班,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春燕蹲下去,“妈去上班,又不是不要你。”
“以前你去姥姥家,也说很快回来。”
屋里静了。苗苗这句话不是问她,是在问我。
我把书桌上的木屑扫干净,“苗苗,**这些年为了让咱吃饱、让你上学,把自己的事往后放了许多回。这回她想去,咱不能拖她。你想她,就给她写信,周末我带你去看。”
“那你想她吗?”
我看着床头那块还没磨平的木板,“想。想也不能拦。”
春燕转过身去,把一摞书摆到书桌上。最上面那本是苗苗的作文本,放正以后,她又用抹布擦了一遍桌面。
第二天,我去供销社买了只铝饭盒,又扯布做了床新铺盖。饭盒给春燕,铺盖留在侧房。她看见后说我乱花钱,我打开修机铁盒给她看,里面的钱一分没动。
“饭盒和铺盖走家用。铺盖给苗苗,她来住不用跟你挤。”
她摸了摸被面,“你如今倒会算了。”
“学不会,就得让你们替我吃亏。”
临走时,我把侧房钥匙放在她面袋上。
“你拿着。你回来有门,苗苗也有地方放书。”
“我不要。”
“不要就先放这。反正这把给你留着。”
她没再推回来,也没拿。
出发那天,我和苗苗去车站送她。春燕只带那个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本食堂借来的菜谱。
我把一包煮鸡蛋递给她。
“路上吃。”
“又煮这么多?”
“六个,不多。”
苗苗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春燕蹲下来,“周末听**的话,妈有空就回来看你。”
“你啥时候有空?”
“我给你写信。”
车要开时,她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让她早点回来,只把帆布包递上去。
“到了捎个信。”
她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车站,苗苗还追着挥手。我把她拉回来,等车尾看不见了,才带她回粮站。
案板上放着那把钥匙。
我以为春燕到底没要,心里空了一下,又怪自己总想拿一把钥匙换结果。钥匙就是钥匙,开门用的,不能替谁答应什么。
我把它收进抽屉,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是春燕的字。
“八月十五,我回镇验面。给我留一袋新面。”
苗苗凑过来看,高兴得直跳,“妈要回来!”
我把纸条递给她,“是回来验面。”
“验面也回来呀。”
她说得对。
我把那张纸条压在交货单下面,没再锁进抽屉。
当天下午,鲁广发拉来一批新麦。我抓了一把,咬开,麦香很正。
我在最新一只面袋上写了日期,又留出一袋,放到干燥的木架上。
牌子上只写了四个字:八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