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亲带来的两个人,都是以前常去老磨坊的老主顾。

一个姓韩,家里开豆腐房;一个姓宋,养了十几头猪,每月都要磨玉米。他们站在院门口,先问父亲,“你大儿子这摊,稳不稳?”

父亲没有替我吹,只指着墙上的交货单。

“秦师傅那八百斤,他按时交了。你们要磨,自己验麦,别指望他替谁省规矩。”

两人把麦子卸下来。过完秤,父亲帮着抬到料斗旁,对老韩说,“细面粗面跟陈师傅说,他懂。”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前有人找磨坊,他总介绍,“这是守江他哥。”守江连机器都没摸过,我在父亲嘴里,也只是个能干活的。

老韩叫我,“陈师傅,豆腐房明天等着用,你费心。”

我应下来,没顾上问父亲为什么改口。

那一批面出了两袋细度不够,我主动留下重磨。老韩没催,临走时多看了眼墙角的样品袋。

“就冲你不糊弄,下回还来。”

月底,秦师傅来结食堂的加工单。八百斤面蒸过馒头、擀过面条,没有一批退货。他当场续了下一批,又把交货日子写在单子上。

我把一个月的加工单、电费收据和房租收据理到一起。一共加工一万二千斤,加工费九百六十元。扣掉电费、房租、运费和零件,抽屉里剩六百一十七元。

钱不多,是每张单子攒出来的。

我数出一百五十元,用报纸包好,给父亲送去。他正在院里磨镰刀,接过钱,又推回来五十。

“你刚开摊,少拿点。”

“说好一百五,就一百五。您留着买药。”

父亲捏着报纸包,“守江上月也给了我六十。他没你挣得稳,倒知道往家拿了。”

“他跑一车有一车的钱,往后会稳。”

父亲抬头看着老磨坊,“你走后,他夜里也知道起来看机器了。”

我没说这都是我教的,只帮他把镰刀磨完。

回粮站时,春燕正在案板前看交货单。她如今每周来给食堂验一次面,验完就走,从不动我的钱。

我把抽屉里的收益给她看。

她只问,“苗苗下个月生活费留了吗?”

“留了。你的呢?”

“我在食堂有工资。”

“我是说,你想做点自己的啥,有没有要用的?”

她合上抽屉,“陈守河,你别刚挣几百块,就想着给谁分。先把磨坊的备用零件留够。”

从前她让我留家用,我总能找出别的用处。这回我听完就找了个铁盒,写上“修机”,把每天该留的零件钱单独放进去。

春燕看见了,没夸,只把食堂的新订单放到案板上。

“秦师傅让我带给你。”

“谢谢。”

“我订面,不代表我回头。你别跟苗苗乱说。”

“我没说。”

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不是离婚协议。纸页上有县城总店的红章。

“总店缺领班,让我过去。管住,工资比这边高,还能学配菜。”

我展开那张录用通知,看到报到日期就在三天后。

“你啥时候定的?”

“秦师傅今天告诉我。我想去。”

她说完就看着我,像还等着我那句“家里咋办”。

我把通知沿原折痕叠好,递还给她。

“那就去。”

她没接,“苗苗呢?”

“周末我接。她愿意住食堂宿舍,我送过去;不愿意,就住粮站,床我给她搭。”

“你爹呢?”

“养老钱照给,守江在跟前。真有急事,我再去。”

春燕把通知拿回去,折痕被她捏得更深。

她走到门口,才回头。

“陈守河,你不拦我?”

“你有自己的路,我凭啥拦。”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晚上我来收面袋,你再答复我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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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