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萧府门外，果然停了三辆陆府的马车，青帷马车排成一列，车帘低垂，车身漆色鲜亮，一看便是特意整饬过的。
门房的小厮正忙着卸下车上抬下来的锦盒和礼匣，大大小小堆了半扇门。
萧知章的目光扫过那些礼匣，脚步未停地穿过垂花门，径直往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会客厅，气氛比平日里微妙了几分。
萧大夫人周氏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不疏不亲。
宋子玙坐在周氏左手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下首的客座上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穿一身深紫色团花褙子，发间簪着赤金凤钗，面上带着得体的歉意，正是陆夫人。
她身侧坐着陆长风，今日换了一身素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端端正正地坐着。
陆明珠坐在另一侧，一身淡粉色褙子，脂粉施得薄薄的。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整个人看着比那日酒肆里初见时素净了许多，姿态摆得极低，从进门起便没有抬头张望过。
周氏见萧知章走进来，放下茶盏朝他招了招手。
“来了，快来见过陆夫人。”
萧知章上前几步，朝陆夫人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一礼：“夫人亲自登门，萧某有失远迎。”
王氏连忙站起身来还了半礼，面上带着笑意。
“萧大公子客气了。是我们来得唐突，没有提前递帖子，还望萧夫人和萧大公子莫怪。”
“今日来，是带着这不争气的丫头来给宋小姐赔罪的。”
“及笄那日她不懂事，让宋小姐受了大委屈，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说着侧过头看了陆明珠一眼：“明珠，还不起来给萧大公子认错？”
陆明珠站起身，朝萧知章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
“萧大公子，那日是我不懂事，推了宋姐姐下水，害她受寒生病。我心里一直后悔，今日特来赔罪，请萧大公子责罚。”
萧知章开口道：“陆小姐，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落下来时，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明珠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咬了咬下唇，终于转过身来，面向宋子玙的方向，深深屈膝行了一礼。
“宋姐姐，那日是我不好，一时鬼迷心窍推了你，害你落水受寒，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日子**日抄经，闭门思过，心里一直后悔。”
宋子玙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陆明珠面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当当地将她扶了起来。
“陆小姐，你年纪尚小，还未满十六。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计较了。”
陆明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宋子玙竟然会这样轻易地原谅她。
她又屈膝行了一礼：“谢宋姐姐宽厚。”
宋子玙收回手，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周氏适时端起茶盏，笑着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孩子家闹些误会，说开了便好了。”
“今日既然来了，便留下来用午膳吧，厨房正好新到了几样鲜货，陆夫人若不嫌弃便赏个脸。”
陆夫人连忙顺着台阶下来，笑道：“那就叨扰了。”
“明珠这孩子还小，往后还要请宋小姐多包涵。”
宋子玙没有接话，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午膳设在隔壁的暖阁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摆得满满当当。
陆明珠坐在宋子玙对面。
夹菜时筷子都放轻了，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宋子玙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陆长风坐在萧知章身侧，两人偶尔碰杯，话不多，却也不至于冷场。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和，撤了碗碟后，陆夫人便带着一双儿女起身告辞。
陆长风走在最后，跨出暖阁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宋子玙正站在廊下送客，日光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颔首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客气而疏淡。
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母亲和妹妹走出了垂花门。
陆家的马车沿着巷口驶远。
萧知章站在廊下，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侧过头来看了宋子玙一眼。
她依旧站在廊下，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
“子玙。”他开口唤了一声。
宋子玙回过神来，偏过头看他问：“阿兄怎么了？”
萧知章摇了摇头：“无事，今日风大，别站太久，回去吧。”
宋子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杜若往玉竹院的方向走去。
只是步子比平日慢了几分，像是有些乏了。
*
进了玉竹院后，宋子玙便径直往内室走去。
杜若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问，只放轻手脚替她解了外裳，又去衣柜里翻了一套干净的寝衣出来。
宋子玙接过寝衣说：“去备水吧，我想沐浴。”
杜若应了一声，转身去浴房张罗了。
热水备好之后，宋子玙独自进了浴房。
她泡了许久，水都凉了才起身擦干，换上寝衣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杜若拿着干帕子要替她绞发。
宋子玙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晾一晾便好。”
便径自走到床榻边，掀开被角侧躺了下去，面朝里，没有再说话。
杜若站在榻边犹豫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将房门虚掩上。
约莫半个时辰，杜若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床榻上那道身影蜷缩着，一动不动，可被子微微起伏的弧度似乎比方才急促了些。
她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宋子玙的脸上。
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唇色都比平日深了几分。
杜若心头一紧，赶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便猛地缩了回来，滚烫。
杜若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小姐？小姐！小姐你发烧了！你醒醒，别睡了，奴婢去请府医……”
宋子玙听见了动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杜若凑近去听，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无事……别去烦姨娘……”
杜若哪里肯听她这话，转身便往外跑。
她跑到院门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忍冬。
她也顾不上礼数了，一把攥住忍冬的袖子，急声道：“忍冬哥！快去禀报大公子！小姐烧起来了！你跑快些，我去请府医！”
忍冬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映竹院跑去。
杜若则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往后院府医住的方向去。
*
映竹院里。
萧知章正坐在书案前核对陆府送来的礼单。
人参、鹿茸、燕窝、绸缎、南珠、端砚，长长一串，其**意注了一行小字：“薄礼聊表歉意，望宋小姐笑纳。”
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特意描过的，应该是陆长风亲笔。
锦盒和礼匣堆了半张书案。
他一份份拆开来看过，又一一记在簿子上，手里那支笔捏得端正，字迹却比平日潦草了几分。
忍冬的脚步声从院外一路跑进来，在书房门口顿住，喘着气喊：“公子！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