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此时，婆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公子，小姐，夫人请您二位去静澜院用晚膳呢。饭菜都备好了，就等您二位了。”
萧知章应了一声，抬手将书案上摊开的公文合拢。
他侧过头看了宋子玙一眼：“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宋子玙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回廊往静澜院走去。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萧知章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
宋子玙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不逾矩，也不越界。
*
静澜院里，灯火通明。
萧大夫人周氏正坐在桌边等着，见二人进来便笑着招手。
“来了来了，快坐，菜都要凉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黛青色褙子，鬓边簪了一对素银簪，整个人显得格外温婉亲和。
她朝宋子玙伸出手来：“子玙，来，坐姨娘身边来。”
宋子玙乖乖走过去，挨着周氏坐下。
桌上布了七八道菜。
正中一碟清蒸鲈鱼，旁边一碟白灼菜心，一碟凉拌**，一碗山药排骨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
周氏饮食一向清淡，少油少盐，正合宋子玙的口味。
萧知章在她们对面落了座。
周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宋子玙，嘴角噙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来，尝尝这鱼，今儿早晨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宋子玙道了声谢，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馨。
席间周氏偶尔问几句庄上的光景，宋子玙便放下筷子一五一十地答了。
说到桃林和海棠时眉眼弯弯的，周氏听着便笑，又给她添了一碗汤。
等撤了碗碟，丫鬟端上清茶。
周氏搁下茶盏，看向宋子玙，语气温和：“子玙，如今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
“***名下原有一些铺子和田产，这些年一直是我替你管着，收益也都记在账上。”
“我想着，该慢慢交到你手里了。你总得学着打理自己的嫁妆，将来也好有个依仗。”
宋子玙怔了一下，放下茶盏，窘迫道：“可姨娘，我不会算账。”
周氏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对面正端着茶盏喝茶的萧知章说：“没事，让知章教你。”
萧知章被点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对上母亲含笑的目光。
周氏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他管了好些年刑部，什么账目没见过。”
“你那几间铺子的小账，对他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正好他每日回来也没什么事，隔几日教你看一回账，慢慢就熟了。”
宋子玙下意识地看向萧知章。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他面上没什么异色，只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才点了点头说：“可以，我让人先把近三年的账册誊一份出来，从最简单的流水看起。”
周氏满意地点头，又对宋子玙说：“子玙不必有压力，学不会就多学几遍，横竖有知章在呢，不怕。”
宋子玙捧着茶盏点了点头，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萧知章，突然间心就安了。
只要有阿兄在，似乎确实什么都不用怕。
晚膳散了之后，周氏拉着宋子玙又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无非是叮嘱她春日里早晚添衣、药膳要按时吃、夜里别再贪凉踢被子。
宋子玙一一应了，乖顺地点头。
周氏这才满意地放了人。
出了静澜院的门，夜风裹着海棠香扑面而来。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齐了，昏黄的光连成一线，将青石路面照得温润。
宋子玙走在前面
萧知章隔着两步跟在后面。
走到岔路口时，宋子玙忽然停住了脚步。
萧知章也跟着停下来，看她。
她转过身面向他，双手交叠在身侧，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礼。
她直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开口：“请阿兄……”
“不。请夫子不吝赐教。学生日后定当勤勉学账，不负夫子教诲。”
她这一揖做得有模有样。
可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笑意出卖了她。
萧知章站在两步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静澜院门口传来周氏的笑声。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扶着门框望着这一幕，笑得眉开眼笑。
“你这孩子，一家人还这么客气。他教你本就是应当的，哪里用得着行这么大的礼。”
宋子玙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直起身来，抿着嘴笑了笑。
“那不行，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的。”
“阿兄日后就是我的账房夫子了，我若学得不好，定是夫子没教到位。”
萧知章负手站在灯笼下，淡淡笑着：“那我便等着了。”
“若学得好，有奖。若学不好……”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才缓缓接道：“把《九章算术》抄一遍。”
宋子玙小声嘟囔一声：“阿兄不可罚我！”
周氏站在门内笑得直不起腰来，连廊下路过的小丫鬟都跟着抿嘴笑。
萧知章面上依旧淡淡的。可那眼底的笑意分明又深了一层。
几人又说了几句玩笑话。
周氏催着宋子玙回去歇息，说天色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喝药。
宋子玙应了，朝萧知章也道了“阿兄早睡”，这才转身往玉竹院的方向走去。
萧知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笼光的尽头，才收回目光，向母亲告辞，转身往映竹院走去。
周氏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意。
自家儿子真是个木头，还需要她催促。
*
过了两日。
萧知章坐在刑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案宗。
堂下站着几个下属，依次汇报着各州府递上来的案件摘要。
“大人，平阳府那桩粮仓失火案，初步勘察是走水所致，不过现场发现了几处可疑的油渍，下官以为，恐有纵火之嫌。”
说话的是刑部张主事。
他捧着卷宗，目光在萧知章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萧知章看了看案卷上的记录，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油渍的位置，可有画图附卷？”
张主事连忙点头。
“有的有的，下官已经让画师现场描了方位图，附在卷宗末尾了。”
萧知章翻到末页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让平阳府再查一遍油渍的来源，若确认是人为纵火，便将当地守仓官吏的履历一并调来。”
“若是失职，该追责便追责。若是另有隐情，也不该草草结案。”
张主事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第二个人上前，回话时声音低了几分：“禀大人，江南道递了一桩商贾**的案子，双方各执一词……”
萧知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人莫名打了个寒颤，赶紧加快语速把案情简述了一遍，连头都没敢抬。
堂下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紧绷。
几个下属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敢多问。
张主事退到廊下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僚道：“大人今日是怎么了？”
“看着面色如常，可我方才回话时总觉得他目光落在身上，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
同僚摇了摇头：“莫说你了，我方才递案宗时手指都在抖，生怕他挑出什么错处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茫然和忐忑。
正堂里安静下来。
萧知章刚批完第三份卷宗，正端起那盏已经续过两回的热茶送到唇边，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忍冬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连礼都来不及行，直接压低声音凑上前来禀报。
“公子！府里方才派人来报，陆府夫人带着陆公子和陆小姐登门拜访了，说是来给宋小姐赔罪道歉的。”
“夫人让小的赶紧来请您回去一趟。”
萧知章端着茶盏的手立马顿住了。
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面上神色有些焦急。
“他们到了多久了？母亲可让人去玉竹院请小姐了？”
忍冬连忙答道：“回公子，约莫一炷香前到的。”
“夫人已经让人去请小姐了，这会儿大约正在花厅里坐着。”
“夫人说，毕竟陆府亲自登门，让公子务必回去一趟。”
萧知章没有再多问，转身取下衣桁上的大氅利落地披好，又回头吩咐了一句。
“去把今日下午的会推了，就说我有急事回府。”
他大步跨出正堂，身后几个下属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