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看见忍冬那张跑得通红的脸和惊慌的神色，萧知章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事？”
忍冬深吸了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公子！玉竹院那边出事了！”
“杜若说小姐忽然发起了高热，烧得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杜若已经去请府医了，让小的赶紧来禀报公子！”
萧知章听完，绕过书案便往外走。
他走得太快，袍角带翻了桌沿一只锦盒。
盒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散出一对翡翠镯子，骨碌碌地滚到门边。
从映竹院到玉竹院的路，萧知章脚步越来越快，穿过月洞门时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忍冬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公子，您慢些！”
玉竹院的院门大敞着，他跨过门槛时，杜若正端着铜盆从内室出来，盆沿搭着一块湿帕子，见了他便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来。
“大公子！您可来了！”
“小姐烧得厉害，奴婢用凉帕子敷了额头也不见退，府医已经去开了方子煎药了，还没端过来。”
萧知章没有答话，径直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宋子玙侧卧在榻上，脸颊绯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干得起了皮，微微翕动着。
萧知章走到榻边坐下，探了探她的额头。
手背上的温度灼得他心口发麻。
烫，比上次落水时烧得还厉害几分。
他收回手，接过杜若递来的凉帕子，覆在她的额头上。
动作放得极轻，却还是让她在睡梦中蹙了一下眉头。
老府医气喘吁吁地拎着药箱赶来了，进门便先给萧知章行了一礼。
萧知章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先看脉。”
府医赶紧上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伸出三指搭上宋子玙的手腕。
指尖搭上去没多久，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又换了一只手诊了片刻，才松开来。
萧知章站在一旁等。
那沉默太久了，久到他几乎要开口催促。
老府医终于收回手，斟酌着措辞：“大公子，小姐这是受了风寒，又加上心情郁结，寒气便趁虚入了里。”
“好在烧得还不算太高，退热汤剂加上好好睡一觉，应当无碍。不过……”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萧知章的脸色，才开口：“小姐这郁结之气若不解开，怕是退了烧也难好利落。”
“心病还需心药医。老夫能治的是风寒，这心结还得靠小姐自己想开，或是靠旁人开解。”
萧知章转过去对杜若说：“药煎好了端进来。”
“去跟母亲说一声，就说小姐已经喝了药，不必过来看了，免得她担心。”
杜若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宋子玙轻浅而急促的呼吸声。
萧知章重新坐下。
将额上已经焐热的帕子取下来，重新浸凉了覆上去，低声说：“子玙，别怕，阿兄在。”
宋子玙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轻轻唤了一声：“阿兄……”
萧知章凑近了些，应道：“我在。你好好睡，药很快就好了。”
杜若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快步走了进来。
药汁褐浓，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那股苦涩的气味。
她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搁在小几上，压低声音道：“大公子，药煎好了，府医说趁热喝才见效。”
萧知章点了点头，伸手端起药碗，低头看了看碗里褐色的药汁，又看了一眼榻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宋子玙。
药碗微微有些烫，他又搁下晾了片刻，再端起来时，已经温热适口了。
萧知章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又将药碗凑到她唇边。
他低声哄着：“子玙，起来喝药了。喝完就不难受了，还有蜜饯，喝完便吃。”
宋子玙半睁开眼来，目光迷蒙地看着他，乖乖张开了嘴。
萧知章将药碗微微倾斜，褐色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她嘴里。
她喝了两口便皱起了眉，偏过头去不肯再喝，小声嘟囔：“苦……阿兄骗我……”
萧知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褐苦药汁，又看了看她皱成一团的眉眼和撇着的嘴角。
他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回小几上，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他将一颗蜜饯金桔递到她唇边：“先吃一颗甜的，再喝一口药，这样就不觉得苦了。”
宋子玙迷迷糊糊地张嘴**了那颗蜜饯。
糖霜在舌尖化开，甜意漫过苦涩，她蹙着的眉头果然松开了。
萧知章等她咽下去，才重新端起药碗凑到她唇边：“再喝一口，喝完再给你一颗。”
宋子玙尝到了甜头的缘故。
这回没有躲，乖乖张嘴又喝了两口，眉头虽然还是皱着，却没有再喊苦了。
萧知章便这样一口蜜饯一口药地喂着，耐心得很，直到碗底见了空。
苦味被甜意压住了，宋子玙的眉头彻底松开了。
“阿兄好……”
药力上来了，她的眼皮渐渐沉下来，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
日头渐渐西斜。
杜若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见大公子还坐在那儿，放轻脚步将茶搁在小几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大公子，小姐已经退热了，您也守了大半日了，不如先去歇一歇，让奴婢来守着吧。”
萧知章摇了摇头。
“不必。我在这儿守着便好，你去歇着吧。”
杜若还想再劝，可对上他那副不容商量的神色，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天彻底黑透时，宋子玙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喉咙干得发疼，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唇，沙哑开口：“杜若……”
守在榻沿的人立刻俯身凑近了些，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知章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盏温着的参茶，托着她的后颈将她微微扶起，茶盏凑到她唇边。
“先喝点参茶，润润嗓子。”
宋子玙就着他的手抿了两三口。
温润的参茶滑过干涩的喉咙，终于让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缓和了些。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萧知章正垂眼看着她，眉间的倦意被昏黄的光线柔化了，却还是藏不住。
他应该守了很久，衣袍上带着微微的褶皱，领口也不如平日齐整。
宋子玙的嘴唇动了动，那句“阿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还没说出口，便被一团酸涩堵在了喉咙里。
“阿兄……”
萧知章将空盏搁回小几上，柔声问：“肚子饿不饿？厨房温着粥，要不要吃一些？”
宋子玙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不觉得饿。
可她若不答应，他大约也不肯去吃了。
萧知章见她点头，便起身走到门口，朝廊下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杜若端了一碗热粥进来，**丝熬的，米粒已经煮得化开了，香气清淡。
萧知章接过粥碗，在榻沿坐下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宋子玙乖乖张嘴吃了一口。
粥熬得软糯，鸡肉的鲜味融在米汤里，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
她吃了一小半碗便摇头说吃不下了。
萧知章也不勉强，将碗递给杜若收了。
他重新在榻沿坐下来，忍不住开口劝：“陆家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不想原谅，那便不原谅。”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不必在意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也不必在意旁人怎么看。你只管自己过得舒心便好。”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你若是心里难过，便哭出来，哭完了便好了。我在这儿，什么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