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手机屏幕的微光是阳台上唯一亮着的东西。
白海芳蜷缩在藤椅里，像个守着火堆取暖的人，只不过她守着的是那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5……+10……+15。
收藏量在涨，虽然慢，但一点一点在涨。
一百，两百，三百……每跳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二个播放量，她颤抖着数了好几遍，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像天文数字。
五万人。
祥安里拢共也没这么多人，她白海芳这辈子见过最多人的时候，也就是过年挤火车，那时候她还得护着怀里的晓雾，生怕被人流冲散了，可现在，有五万个人，五万个人刷到了她的视频。
阳台外头的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滋啦”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水泥栏杆上，混着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白海芳什么都听不见，也闻不到。
她死死盯着屏幕，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不敢碰，生怕一碰那数字就消失不见了。
“玉镇纸……”她嗓子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真的吧？”
身侧的黑玉悬浮着，微光流转，清冷的少年音在脑海中响起，没有起伏：“此视频助人识物，免其受困于无知，受益者众。”
光华一闪，玉镜显现。
记录因果：因宿主视频，使众多迷茫者得免无知之苦，少生怨怼。
获得阴德：86
当前阴德：98
那一瞬间，白海芳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白海芳的眼眶猛地热了起来，酸涩感直冲鼻腔。
她活了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
小时候家里穷，大山沟里的穷，是真的穷，爸妈出去打工，把她扔给奶奶，奶奶腰不好，弯得像个虾米，成天在地里刨食，她六岁就自己翻山去上学。
天还没亮就出门，山路上雾气重，湿冷湿冷的，钻进裤腿里像是贴着冰块，她个子小，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的是奶奶给煮的两个红薯，走到学校，就会被冻得硬梆梆的。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可是走着走着，天就黑了。
山路弯弯绕绕，走不到头。
两边是树，风吹树叶沙沙响，有时候还有鸟叫，叫得人心里发毛，她害怕，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山路上空荡荡的。
她好想有个人能来接她。
哪怕是条狗也好。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只要自己成绩好，爸妈就会回来接她，只要自己帮奶奶干活，***腰就不疼了。
可是没有。
她把猪草打满了背篓，***腰还是弯着，她努力好好学习，放学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回家，然后没吃晚饭就帮奶奶给猪喂食，忙到半夜她也不会休息，去认认真真搬个凳子在路灯下学习，可是她太笨了，即使这么努力，也没能考到第一名，爸妈没回来。
原来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原来不是努力就能让爸妈回家的。
原来不是努力就能让日子好过的。
六岁的她被世界告知，努力其实没有用。
长大后的世界嘲笑她，他们说，选择比努力更加重要。
可是，又有谁给过她选择呢？
可现在，玉镇纸告诉她，她的一生是有价值的，她经历的一切，每一点每一滴，都是有价值的。
命运给予她的痛苦，好像经过她的咀嚼，变成了一种不屈服的共鸣。
五万人看了她的视频。
三百多人收藏了她的视频。
他们有夸赞，有的感慨，在评论区交流一样的过去。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团水渍。
白海芳抬手去抹，手背蹭过脸颊，湿漉漉的，她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原来不是她错了。
是世界错了。
这个世界从来没给过她一点点肯定，没给过她一点点回报，让她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烂命，活该受苦，活该被人看不起。
可玉镇纸说，这是世间颠到，奖惩出错。
原来她也是好的。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被手掌闷住，听起来闷闷的。
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六岁那年的山路太黑了，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