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祥安里的菜市场在下午三点半以后才真正热闹起来。
阳光斜斜地切过雨棚的缝隙，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混杂着生鲜的腥气、熟食的卤香和烂菜叶发酵的微酸味道，白海芳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提着个环保袋，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
她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滤镜，也不懂什么运镜转场，手机镜头对着什么就是什么，直出的画面意外地干净，没有美颜磨皮，只有菜市场最真实的粗糙质感：泡沫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西红柿，案板上泛着油光的猪肉，还有架子上水灵灵的小白菜。
她选的角度很刁钻，不拍那些摆得漂亮的样品，专拍摊位里最真实的样子。
“排骨刚剁出来是这样的，”镜头里，白海芳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一堆形状不规则的骨头，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衬着那暗红的肉色，竟有种说不出的利落感。
其实拍视频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白海芳心里琢磨着，既然是给那些像晓雾一样内向、迷茫的孩子看，就不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们不需要看光鲜亮丽的摆拍，她们需要的是最实在的生存指南。
以往白海芳总觉得晓雾那样的孩子是嫌弃她这个妈妈，每次她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晓雾站在旁边，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去，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总让白海芳心里窝火，觉得自己的一片苦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可这样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因为她这样的妈才会变成这样呢？
白海芳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停止录制，她站在卖鱼的摊位前，看着鱼贩熟练地剖鱼刮鳞，心里有些发酸，自己性子泼辣，脸皮厚，不把面子当回事，是因为生活逼着她不得不这样，可年轻的时候，遇到难为情的事，她不也会扭捏不情愿吗？那种不情愿，或许就是现在年轻人嘴里的“社恐”和“内向”吧。
社恐没什么不好，内向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个讨厌的世界，节奏太快，没给她们足够的耐心去慢慢适应，既然世界不给，那她可以给，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教她们怎么分辨荔枝的品种，怎么砍掉排骨的零头，怎么在这个嘈杂的菜市场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
市中心，高层公寓的冷气开得很足。
林琳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抓着包薯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手机举在脸上方，大拇指机械地往上滑，屏幕上闪过一个个千篇一律的手势舞和对口型视频，她看得直犯困。
前两天因为网上买菜的事跟老爸老妈大吵了一架，她本想亲自大展身手给爸妈做一顿爱心餐，从网上定了好多菜，她还有些得意自己会省钱，拿着一包包装的很干净的小白菜邀功一样说”原来菜这么便宜呀，这一包菜才几块钱诶“，结果被痛骂一顿说她是败家子，连菜价都不知道，她一怒之下在床上躺了三天，除了上厕所连房门都不出，一句话都不想跟他们说。
“无聊，”林琳嘟囔了一句，正准备把手机扔一边睡个回笼觉，手指一滑，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画风截然不同的视频。
没有动感的***，没有夸张的滤镜，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的菜市场，画面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习惯。
原本她是没兴趣的，买菜？她才不去那种脏兮兮的地方。
可是视频里那只手，正捏着一颗长满刺的荔枝，指甲盖圆圆的，指腹按在红色的果壳上，看着居然有点……好看？
林琳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下去。
视频里的女声慢悠悠地响起来：“桂味十二三块一斤，一斤，大概就是这么多。”
装着荔枝的袋子在镜头里掂了掂，一颗颗荔枝滚动，清香仿佛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旁白的声音有点低，不像那些夹着嗓子说话的女主播，这声音听着有些发沉，尾音微微有些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留下的那种质感，不刺耳，却莫名地往耳朵里钻。
林琳嚼薯片的动作慢了下来。
画面切到肉摊，那双干净的手指着案板上一堆奇形怪状的骨头：“平时家里吃的都是精排，漂漂亮亮一小段一小段的，这些边角料便宜些，炖汤也不错。”
原来排骨长这样啊，林琳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排骨生来就是超市里那种切得整整齐齐的模样。
视频里没有刻意的教学，就是跟着那双视角在菜市场里逛，有讲价的，那声音不疾不徐地报出个底价，摊主骂骂咧咧地最后还是抹了零；有吵架的，遛狗的大爷和摊贩为了狗偷吃菜吵得不可开交，结果那只金毛趁乱埋头苦吃，吃得满嘴流油。
“噗嗤——”林琳没忍住笑出了声，薯片渣掉在了薄毯上。
要她自己去现场吵，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隔着屏幕，安安全全地缩在被窝里看别人吵，这吃瓜的感觉还真不错。
笑完了，她正准备划走，视频却接近了尾声。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手写的价目表上，字迹清秀工整，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列了最近市场上的蔬菜水果品种名字和参考的讲价价格。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疾不徐地，一个一个念着表上的名字。
“空心菜两块五，讲价能讲到两块……”
声线意外地干净，带着微微磁性，像是某种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流进心里，流过的地方**的，莫名觉得有些心动。
林琳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视频发布者的头像，是个很普通的风景照，名字叫“白色的海”，粉丝数只有个位数。
视频结束了，自动循环播放。
林琳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最后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星星形状的收藏键。
至少下次买东西，知道大概价格了，爸妈总不会再骂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