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张日,赵大川亲自解了船链。

他要把我的活鱼运到西摊,船仍得让我撑。柳月娥站在新棚下,发间插了朵红绒花。婆婆给每个来看热闹的人发鱼骨熬的汤,说往后西摊不只卖鱼,还卖自家鲜酱。

有人尝了一口,夸道:“这味道熟,跟秀荷从前做的一样。”

婆婆笑道:“月娥手巧,学什么都快。”

柳月娥跟着笑,没有解释。

我把该给西摊的最后一筐鱼搬上岸,赵大川便当众叫我进棚。另有两筐鲈鱼留在船上的活动竹篓里,是我给自己留的货,他没留意。

“人齐了,你教吧。”

几十双眼睛看过来。我娘和周有田也在,娘冲我使眼色,让我别再拧。

我把剖鱼刀放在木台上。

柳月娥挽起袖子:“嫂子,你先教我换水。”

“我不教。”

她抬头的样子有些慌,婆婆先骂出了声。

“大川,你看看她!昨日答应得好好的,今日故意来拆台。”

赵大川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棚外。

“你想清楚了再说。”

“想清楚了。鱼我会卖,船我会撑,但我不把自己会的东西交给你们,再搬去漏水的棚子。”

“这摊是赵家的。”

“鱼是我捞的。”

“你是我赵家的人!”

周围静了。我娘走过来,扯我的衣角。

“秀荷,你爹的命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别让人说咱家忘恩。”

我看着她:“爹活着,我也记他的恩。可这十一年,我还得不够吗?”

周有田上来拉我:“姐,回去做完这一场,咱回家说。”

我甩开他的手。

赵大川脸色铁青。他松开我,指向河边的船。

“不教就滚。船、鱼、摊,你一样也别带。小苇留下。”

“船是你的,我还你。小苇跟我。”

“你敢!”

我转身下了河阶。

两个包袱还在空鱼舱里。我把它们放到船头,解开揽在木桩上的绳。赵大川追下来,伸手抓船帮,我用竹篙抵开他的手。

“你说不教我,就别碰赵家的船。”他咬着牙,“现在又要抢船?”

“我把它还到对岸,不拿你一块船板。”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对岸那个小破市?你去过也没用。那里的人连一筐大鱼都买不起。”

看来守渡孩子已经告诉他了。这样也好,省得他猜我去向。

我撑开船。婆婆在岸上喊小苇,叫我娘赶紧去找孩子。赵大川沿着河边小路追,水浅处还跳下来想抓船尾。我换到深水,竹篙一点,船便进了河心。

他从没认真看过我撑船。

他知道我会,却不知道哪一段有暗桩,哪一处回流最急。他跟到淤泥滩,鞋陷进去,只能停住。

船到对岸,我把两包工具提下,又将船头调回旧市方向,缆绳稳稳系在石桩上。

赵家的空船,船板一块没少。

秦婶的渡船随后靠岸,小苇从舱里钻出来,书包抱在胸前。她跑得急,摔了一跤,爬起来还是先看我。

“娘,我来了。”

我抱住她,鼻子发酸,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大川乘另一条渔船追到了对岸。他浑身泥水,身后还跟着我娘和周有田。柳月娥没有来,她得守着新摊。

“小苇,过来!”他喊。

小苇躲到我身后,又慢慢探出头。

“爹,我想跟娘。”

“**连摊都没有,你跟她睡河边?”

“我睡过鱼船。娘夜里给我盖过草席,不冷。”

赵大川还要上前,秦婶把渡桨往中间一横。

“孩子自己说的话,你听不见?”

他指着秦婶:“这是我家的事。”

“那你回家说。别拦我的渡船。”

旧市跟来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对岸小市的人也围过来。卖咸菜的市头拄着棍,站在东边空摊前,没替我说一句话。

赵大川看见了,笑出声。

“秀荷,你闹这一场,就为来这里求人?你现在跟我回去,今日的事我当没发生。月娥守西摊,你照旧捕鱼,旧棚也不用你住了。”

婆婆托人带的话才到,他倒先改了口。他以为这已经是让步。

我问:“小苇呢?”

“跟你,但每日得回河屋。”

“我的鱼酱?”

“两口酱而已,给你便是。”

“我以后去哪儿捕鱼,教谁手艺,卖去哪个市?”

他不耐烦了:“自然由我安排。难不成还让你一个妇人自己做主?”

我点头。

到这时,我已经没有要问的了。

我从书包里取出蓝布角,用麻绳系在竹竿上。布只有巴掌大,挂在空摊前,远不如旧市那面新旗气派。

小苇帮我把两包工具拖到摊后。市头打开空摊的木栏,仍旧没承诺明日如何,只说:“鱼呢?拿出来给人看。”

赵大川回头看着旧市方向,又看看我。

“没有赵家的船,你拿什么送货?没有我的名头,谁敢买你的鱼?”

我把网针别回腰间,剖鱼刀擦净,活动竹篓一只只摆开。

“赵家的船我留在对岸。我的鱼,我的手艺,跟我走。”

河风一吹,蓝布角展开了。

对岸有人冲我喊:“卖鱼的,先把你的活鱼抬出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揭鱼篓。

赵大川还站在原地。他身后是那条空船,身前是我和小苇的新摊。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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