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日,我照常捞了两筐鱼。
赵大川挑走好看的,留给我的尽是翻肚的小杂鱼。他见我一句怨言也没有,便放心去帮柳月娥搭棚。
我把杂鱼养进活水舱,换过两回水,死鱼只有三条。剖开鱼腹,肠肚还干净,做鱼酱不妨事。
午后,秦婶摇渡船经过。她常替两岸捎东西,见我蹲在舱边,停下来讨口水喝。
我给她盛了水,又捞出半篓活泥鳅。
“婶子,我想去对岸小市看看。这些泥鳅给你熬汤,船钱照算。”
她看了看泥鳅,没跟我客气。
“泥鳅我收,船钱就免了。你要看摊?”
“先看看,成不成另说。”
秦婶告诉我,对岸小市没有旧市热闹,去的人多是附近农户。市头是个卖咸菜的瘸腿老汉,摊位不论先来后到,谁能常住、货又不糊弄人,便给谁留。她只说能带我去看,没替我许半个位置。
“那边人穷,买大鱼的不多。”她说。
“小鱼也得有人卖。”
“你这双手倒饿不死,就是孩子怎么办?”
我看向河屋。小苇正在窗下替我晒网,柳月娥叫她进去试鞋,她没动。
“跟我。”
秦婶没再问,摇船带我过了河。
小市比旧市窄,鱼摊只有两处。地面潮,棚顶矮,收摊后却能闻到附近人家的饭香。卖咸菜的市头看了我的鱼,先翻鳃,又掐开一点鱼腹。
“赵家摊的媳妇?”他问。
“周秀荷。”
“你要自己干?”
“嗯。”
他把鱼丢回舱里,鱼甩了他一身水。
“后天带活鱼来。卖得好,东边的空摊给你。卖不好,哪来的回哪去。”
这就够了。
回旧市时,我把剩下的泥鳅送给守渡的孩子,请他别跟赵家人说我的去向。话一出口,我又改了主意。
“有人问你,就照实说。别替我扯谎。”
我不想往后每一天都靠别人瞒着过。
第三日,赵大川把船链绕在柳树上,加了锁。
“月娥明日要用船,你就在岸上杀鱼,别乱跑。”
我点头,转身去补竹篓。
他又来找我袖里的网针。
“竹筒呢?”
“你不是收着?”
他脸色一沉,进屋翻找。竹筒当然还在他那里,里面只有几根断针。我没告诉他,真正用的那根一直在我袖中。
午后,他把小苇带去柳月娥跟前,让她认新床。
“开张后你睡这里。**要去旧棚,不能每日来看你。”
小苇抱着书包,不肯坐。
“我能自己走六里路。”
“你敢走,我就打断***腿。”赵大川说。
小苇吓得嘴唇发白,却仍旧抱着书包没放。
我进去把她带出来,没同赵大川吵。回到旧摊,我拆开她书包内侧磨破的蓝布,裁下一小块。其余地方用同色线补好,不细看发现不了。
“明日看见娘拿这个,你就跟秦婶走。害怕吗?”
她摇头,又点头。
我把她抱住:“害怕就说,不用装。”
她贴着我,小声道:“我怕爹不让你走。”
我也怕。
赵大川水性好,力气大,旧市卖鱼的人都给他面子。我娘不会替我撑腰,婆婆巴不得我一辈子泡在河里。可这些怕说出来,小苇只会更怕。
我替她梳好辫子:“那明**只管跟紧秦婶,娘会来找你。”
开张前夜,赵大川叫我进河屋。婆婆和柳月娥都在,桌上摆着我那两口鱼酱。
他指给我看新搭的棚、新买的碗,还有月娥摊前擦得发亮的木台。
“明**先把活鱼倒进舱,教月娥换水。再把鱼酱的做法说给她听。等买鱼的人齐了,你就说往后西摊由她管,你只在后头帮衬。”
“说完呢?”
“你搬旧棚。”
“小苇?”
“留下。”
婆婆补了一句:“你若教得尽心,旧棚漏雨,我让大川给你添两张草席。”
柳月娥轻声道:“嫂子,我学会以后,会记你的情。”
我笑了笑,没应。
赵大川走到门口,堵住我的去路。
“丑话说在前头。明**若当众不教,以后别碰赵家的船,也别卖赵家的鱼。没有我,你看哪个市口敢收你。”
我低头看着鞋尖的水渍。
“好,我记住了。”
他这才让开。
回到旧摊,我把活动竹篓、网针、剖鱼刀和小苇的衣物分作两包,藏进空鱼舱。
屋外,赵大川还在试新棚的灯。
灯很亮,照着柳月娥的新摊,也照着我脚边两只旧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