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鱼篓揭开,里面却只有半舱水。
有人笑出了声:“卖鱼的,你的鱼在哪?”
小苇也急了,蹲下去看。我把手伸进水里,提起最底下的活动竹篓。篓中鲈鱼碰着空气,尾巴一齐甩开,水珠溅到前排人的裤脚上。
“在这。”
方才笑的人退了一步,又凑回来。
我把竹篓浸进木盆,打开侧面的小竹门。旧市卖鱼,常把鱼堆在干筐里,等到午后,鱼身发热,鳃也暗了。小市的人买得少,更怕花一回钱还买到臭鱼。
一个挎菜篮的婆子捏了捏鱼身:“真是今晨的?”
我把鱼翻过来,让她看鳃,又拿刀在腹下开了一道小口。
“您闻。肠肚干净,没有泥臭。买回去若有异味,明日拿来,我给您换。”
“明**还在?”
“在。”
市头坐在咸菜摊后,听见这句,抬了抬眼皮。
婆子买了一条小的。又有个短工模样的人蹲下,问能不能替他剖净。他要在工地做饭,带回去直接下锅。
我剖鱼,小苇递草绳。秦婶替我吆喝了声:“她这手快,等一袋烟工夫就好。”
不到午时,两筐鲈鱼卖去大半。剩下几条小的,我切成段,同市头换了半罐咸菜和一捆干草。市头把东边空摊的木牌翻过来,露出“常摊”两个字。
“明日还来,便挂你的蓝布。”他说。
小苇蹲在地上,看了那木牌好几遍。
秦婶要走时,我给她留了两条鱼。她只拿走一条,又把一篮小虾倒进我的空篓。
“虾是渡客抵船钱的,我拿回去也吃不完。你替我卖,卖掉的分我一半虾钱,卖不掉算你的。”
“好。”
她这才笑:“别总想着谢。明日我搭渡船过来,还要喝你的鱼汤。”
午后,旧市那边有人来找市头买咸菜,顺口说起西摊的热闹。
柳月娥第一次守活水舱,怕鱼缺氧,把竹门全打开。水流太急,鱼撞伤了不少。她又往舱里加井盐,想着能让鱼精神些,结果半舱鱼都翻了肚。赵大川撑着空船回去时,买鱼的人正围着要说法。
那人说得眉飞色舞,小苇却低下了头。
我摸摸她的辫子:“你想回去看看?”
她摇头:“我只是想,爹会不会骂我。”
“你没做错。”
傍晚,赵大川果然来了。
他袖口湿到肩膀,手背全是鱼鳞,指甲缝里也塞着血丝。从前这些活都是我做,他只管把鱼抬给买家。
他站在摊前,先看见木牌上的“常摊”,脸色更难看。
“闹够了吗?”
我继续刮鳞,没有停。
“西摊死了半舱鱼,你满意了?”
“我没碰你的舱。”
“你若教了月娥,会出这事?”
我抬头看他:“她住了三年,你从没让她学过?”
他噎住。
柳月娥不会,他也不大会。过去我只当他们忙。原来我离开半日,他们连一舱鱼都看不住。
他放缓了语气:“你跟我回去。西摊还给你,月娥搬去后院。小苇也跟你。这样总行了吧?”
“我明早去哪儿捕鱼?”
“自然是原来的河段。”
“我打多少,谁拿去卖?”
“你捕你的,她卖她的,互不碍事。”
“我的酱呢?”
他皱起眉:“还提那两口酱?你如今还缺这点东西?”
我懂了。他不是来接我,是来接一个能救西摊的人。
“我不回去。”
赵大川盯着我的蓝布角,伸手就要扯。小苇从摊后跑出来,挡在竹竿前。
“爹,这是从我书包上剪的,不是你的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他推开一点:“旧旗我没拿,船也还你了。这里是我自己的摊。”
市集的人围拢过来。他不好再动手,收手时碰翻了木盆。秦婶从渡船那边喊:“赵大川,弄坏人家的盆要赔。”
他把盆扶正,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别看今日卖出几条鱼就得意。上游的鱼户都认我。明**收不到鱼,拿什么守这个常摊?”
当夜,他的话就传遍了小市。
旧市几个鱼贩放了话,谁给我供货,往后便别想进旧市。他们还压低大鱼价钱,宁可少赚,也要把我这边的买主拉回去。
第二日天没亮,我去上游找鱼。
从前相熟的鱼户见到我,都关了舱门。只有一个老汉探出头,小声说:“秀荷,不是我不帮你。赵大川说了,给你一条鱼,他就不要我一季的货。”
我沿河边走了很久,背篓一直空着。
日头快出来时,我听见芦荡里有木盆碰水的响动。
几个小鱼户正把捞到的杂鱼倒进泥盆。他们看见我的空背篓,也看见了篓边的蓝布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