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别院书房,陆怀川正对着一叠白纸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沈大小姐,有件事我不想瞒你。”
“我双腿受伤后,久困家中,虽读了不少圣贤书,少有与人论学、接触实务的机会。”
“顾老先生最重实务,这策论,我一时不知从何下笔。”
我走到书桌旁,看着他坦诚的眼睛,心里反而踏实了。
没本事还硬装的人我见多了,知不足而后进,才是真君子。
我没有替他吹嘘,转身吩咐家丁,搬来三大箱历年科举的参考书,还有顾老先生平生所有的著作注疏。
“不急,这些书你先看,题目你自己定,我不插手,需要什么资料尽管开口。”
陆怀川看着满屋子的书,眼底泛起波澜,重重点头,翻开书卷研读起来。
这一看,就到了深夜。
我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账本陪他,听着沙沙的翻书声,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趴在桌沿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脸上。
我动了动酸痛的脖子,一抬头,身上的薄毯滑落下来。
转头一看,陆怀川还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眠。
阳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我看着身上带着他清冽气息的毯子,顿时起了**的心思。
我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声音拖得又甜又软。
“谢谢夫君替我盖毯子。”
“啪嗒。”
陆怀川手里的书直接掉在了桌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和耳朵红透,手指慌乱地去捡书,眼神乱飘,根本不敢看我。
“夜、夜里凉,怕你着凉……”
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样子,我心情大好,哈哈大笑着站起身,端起铜盆出去洗脸。
与此同时,城南的雅集上,谢云归正被一帮人围在中间吹捧。
柳依依挽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绸缎庄刘员外,娇声介绍。
“刘**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谢郎,才华横溢,马上就要做顾老先生的徒弟了。”
刘员外眯着小眼睛,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得像尊弥勒佛。
“好说,好说!谢公子去赴宴的开销,还有这几日的打点,我刘某人包了!”
谢云归刚露出得意的笑,刘员外话锋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嘛,我家新开了个书铺,缺个响亮的名头,谢公子这几日得空,先替我家书铺写十篇序言,再画二十幅画挂在店里招揽客人,日后高中了,也得替我刘家站台!”
谢云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哪里是资助,分明是把他当长工使唤!
以前在沈家,我怕耽误他读书,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银子都是捧着送到他手里的。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应下。
转过头,对着来贺喜的同窗,他换了一副嘴脸,大肆吹嘘。
“看见没有?刘**人慧眼识珠,抢着给我送钱!沈昭那个蠢女人,放着我不要,真是眼界浅薄,自取灭亡!”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带着陆怀川在沈家的米铺里查账。
陆怀川翻看了顾老的书后,定下了策论的题目——《论米粮赊售之弊》。
为了帮他摸清实情,我直接把沈家近十年的米粮真实账册全搬了出来,还叫来了管仓库的老伙计。
陆怀川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架子,推着轮椅,拿着炭笔,一句句向满身汗味的伙计核实米粮损耗、霉变和坏账率。
回到书房,他根据查到的数据,当场推翻了自己前两日写的两篇初稿。
连续三天,他不眠不休地改稿,右手食指被毛笔磨破了皮,渗出血珠,染红了笔杆,他也只是随便拿布条一缠,继续落笔,半点不肯敷衍。
谢云归在街上听说了这件事,当众嗤笑出声。
“真是笑掉大牙!顾老先生择的是经世文才,又不是挑算盘账房!”
“沈昭自己一身铜臭也就罢了,还把个读书人往钱眼子里带,真是上不得台面!”
我让人直接把话传回去怼他。
“那便各凭文章,不必盯着我的账。”
第六日傍晚,陆怀川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我看着墨迹未干的策论,还没来得及高兴。
封卷前一日,文社忽然来了人,进门便道。
“沈大小姐,有人递了话,说陆公子的赴宴资格,是沈家花万金买来的。社主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