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带着侍女一路疾行,赶到文社大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谢云归激昂慷慨的声音。
“诸位同窗!科举选才,最重公平清白!”
大厅里围满了年轻学子,谢云归站在正中央的台阶上,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前几日择婿宴上,大家亲眼所见,沈昭拿出价值万金的玉如意,塞给了陆怀川!”
“转头,这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残废,就拿到了顾老先生收徒宴的资格!”
他不敢直接骂顾老受贿,便眼珠一转,对着文社社主深深一揖。
“社主,如今外面都在传,说只要有沈家的万金开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拜入顾老门下!”
“为了顾老先生的清誉,也为了我文社的百年名声,学生恳请社主避嫌,撤掉陆怀川的赴宴资格!”
底下的书生们被他煽动,群情激愤,纷纷振臂高呼。
“撤掉他!不能让铜臭玷污了顾老的收徒宴!”
“商贾买名,滚出文社!”
所有人都转过头,盯着刚踏进门槛的我,等着看我惊慌失措、矢口否认。
我停下脚步,环视一圈,不仅没否认,反而朗声开口。
“没错,陆怀川如今的一应开销,全是我沈家出的!”
全场哗然。
谢云归大喜过望,指着我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鄙夷。
“听见没有!她自己承认了!”
“陆怀川啊陆怀川,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竟然堕落到靠女人拿钱养着,拿女人的脏钱去买前程,你还要不要脸!”
我冷冷地看着他小人得志的嘴脸,拍了拍手。
身后的账房先生上前,双手举起一卷长达三丈的厚账册,用力一抖。
账册哗啦啦展开,一直铺到了谢云归的脚底下。
“靠女人养很丢人吗?”
我一步步走向谢云归,声音不大,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三年前,你谢云归连交束脩的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是我沈家出的钱!”
“两年前,**生病抓药,你弟弟赌坊欠债,五百八十两,全走我沈家的账!”
“过去三年,你穿的云锦长衫,用的徽州贡墨,甚至你现在头上戴着的这根白玉簪,哪一样不是花我沈昭的钱买的?!”
我指着那卷密密麻麻的账册,字字诛心。
“受人资助不丢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饭脏的白眼狼,才真叫丢人!”
全场死寂。
所有书生的目光都落在了谢云归头上的白玉簪上,眼神变得古怪又嫌恶。
谢云归的脸涨成紫茄子色,抬手想拔簪子,又舍不得,手僵在半空,狼狈到了极点。
他恼羞成怒,脖子青筋暴起,强行改口。
“那、那又如何!我受你资助,是因为我有文名,我是乡试案首!”
“他陆怀川有什么?一个籍籍无名的残废,凭什么跟你做交易!”
社主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底下闹哄哄的场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怕得罪这帮嘴皮子利索的文人,看向我,语气为难。
“沈大小姐,你看这众怒难犯,要不陆怀川的卷子,我就不替他作保递交了……”
我没有上前求他,也没有逼他夸赞陆怀川半句。
我只是伸手,指了指文社墙上挂着的烫金章程木牌。
“社主,我不求你替陆怀川担保,我只求文社按自己立下的规矩办事。”
“章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凡持有请帖者,荐卷一律糊名封存,直接呈交顾老先生亲评,文社只管收卷,不得因家世贫富增减资格!”
我从袖中取出陆怀川封好的策论,重重按在社主的桌案上,目光如炬。
“陆怀川有顾老亲发的请帖,今日这卷子,你是收,还是想当众砸了文社的招牌?”
社主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看着周围无数双眼睛,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印章,在陆怀川的卷宗上盖下了收卷印。
他把回执递给我,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沈大小姐,收卷归收卷,我可提醒你,谢云归的联名荐书上,已经有城中十余位名宿签名作保了,你这完全是白费力气。”
我接过回执,刚松了一口气。
低头一瞥,便看见桌案旁摊开的宴席名册上,陆怀川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移到了最末页的“候审”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