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停下脚步,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顾老先生收徒向来严苛,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他会选你?”
谢云归抖了抖身上的长衫,下巴差点扬到天上去。
“就凭我的才华!我已经拿到了文社的举荐资格,能面见顾老,整个江南年轻一辈,除了我,谁配做顾老的关门弟子?”
旁边的柳依依用帕子掩着嘴,娇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满是嘲弄。
“沈大小姐,有些人啊,就是有眼不识明珠。”
她低头瞥了一眼轮椅上的陆怀川,眼神嫌弃。
“放着云归哥哥这样的天之骄子不要,偏把一块烂在地里的榆木当珍珠,真是笑死人了。”
我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才华?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有才华的蠢货。”
我不再跟他们废话,推着陆怀川径直走进旁边的文社。
文社社主迎了出来,听完我的来意,眉头紧皱,苦口婆心地劝道。
“沈大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云归可是这次最有望拜入顾老门下的人,你现在撤回对他的举荐,换这么个残废上去,你之前捐的那些银子可就全打水漂了!”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社主放心,沈家以前承诺捐给文社的五百两银子,分文不少。”
“我只有一个要求,撤回谢云归的赴宴资格,我沈家,不为白眼狼作保。”
“沈昭!你欺人太甚!”
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谢云归带着柳依依和几个同窗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痛心疾首。
“我不过是不肯向你的铜臭低头,你便因爱生恨,拿钱砸文社,断我的求学路!”
“你如此恶毒,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身后的几个同窗也纷纷帮腔,义愤填膺。
“就是!谢兄文章出众,才高八斗,去赴宴凭的是真才实学,根本不欠你沈家什么!”
“你们商贾就会拿钱压人,简直斯文**!”
我放下茶盏,没有跟他们争辩才学,只是让侍女取出一厚沓信件,“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不欠我什么?”
我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亮在众人眼前。
“这是文社三位老先生的亲笔回信,是我爹备了厚礼,我跑断了腿,挨家挨户求来的引荐信!”
“文章确实是你谢云归写的,但这铺路的砖,引荐的门,全是我沈家给你砸出来的!”
我将那些信件一把扫落在地,冷冷盯着谢云归发白的脸。
“今日起,这些关系我全收回来,你谢云归既然这么有本事,那就另请高明,靠你自己爬进去试试!”
谢云归咬着嘴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旁边的柳依依见状,赶紧把矛头指向陆怀川。
“就算云归哥哥用了你的引荐又如何?总比这个吃软饭的强!”
“一个大男人,靠女人出钱买书治腿,连赴宴都要女人推着,也不嫌丢人现眼!”
四周的目光刷地集中在陆怀川身上。
我正要开口护他,陆怀川握了握轮椅扶手,脊背挺得笔直,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
“我陆怀川家道中落,确实受了沈大小姐的恩惠。”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借书、求医、日常用度,样样皆是沈家出资,这没什么不可认的。”
“沈大小姐的真金白银,干干净净,我用着,不觉得丢人。”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我低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前世谢云归花着我的钱,还要骂我铜臭,可眼前这人,把我的好坦坦荡荡地捧在明面上。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笑吟吟地开口。
“记那么清楚做什么,反正以后都是要成亲的,我的就是你的。”
陆怀川身体一僵,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
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神晃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异常认真。
“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觉得新奇得紧。
上一世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像块冰山,没想到居然这么纯情,一句话就逗红了脸。
我没忍住,抬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软软的,很烫手。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抓住。
陆怀川转过头,呼吸有些急促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我们俩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还有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赶紧抽回手,狼狈地后退两步。
“咳,那个,你先自己看会儿书,我去前面盯着账!”
我丢下一句话,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在账房坐下,谢云归就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
他脸上再无昨日的狼狈,反而春风得意,鼻孔朝天。
“沈昭,你撤了我的保又如何?你的算盘落空了!”
他啪地合上折扇,满眼讥诮。
“文社社主惜才,已经答应以私人名义举荐我!”
“不仅如此,依依今日还邀我参加城中雅集,给我引荐了新的大东家资助我!”
他上下打量着我,像在看一个笑话。
“离了你沈家,抢着捧我的人多得是!而你,换来换去,最后也只能捧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废人!”
我看着他嚣张的背影,眉头微蹙。
选徒宴只剩七日。
谢云归有了新的荐主,而我要扶持的人,连一篇合乎要求的策论都尚未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