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裴砚声没有让开。

“她是裴家的孩子。”

我抱着圆圆,等他把话说下去。

“出了这样的事,总要先查清。”他望了一眼我怀里,“我不会再拦你见她。等入了殓,你随时可以去看。”

我将襁褓往上托了托。

“我不是来求你准我见她的。”

婆母走过来:“孩子的事可以依你,带出府却不成。她姓裴,哪有葬到外头去的道理?”

“她在碑底下躺了三年,怎么没人讲这个道理?”

婆母噎了一下,转头去找内侍。

“大人,府中出了事,该留下的东西,是不是都得留下?”

内侍看了看圆圆,又看向我。

“咱家已经叫人去请官府来。夫人,先等验看过,侯府也得封起来候查。”

我低头看圆圆的衣角。周乳母托着我的胳膊,替我将快要滑下去的碎布拢好。

“我等。”

裴砚声松了口气,伸手想接孩子。

我侧过身:“你去把当年的事说完。”

他停住。

“怎么埋的,谁让埋的,为什么瞒我。别只说没接回来。”

婆母又要开口,他忽然抬手拦住了她。

“是母亲叫人收殓,我答应不声张。”

内侍叫随从取纸笔。裴砚声站在碑旁,慢慢说下去。

那夜他们将圆圆从船屋抱出来,他摸过她的脸,也知道她再不会醒了。婆母说,我受不住这样的事,不如告诉我孩子不见了,往后再慢慢劝。

“你回来时,我就在门口等。”我看着他,“你说已经派人去找,让我别怕。”

他眼睛闭了一下。

“是。”

“那时候她已经被埋了?”

“还没有。”

我低头看圆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原来只差了一扇门。

我在前院等他带女儿回来,他们在后头裹好了她的小身子。

“为什么不让我看一眼?”

裴砚声跪下,膝盖落在翻出的湿泥里。

“我怕你知道以后,再也不肯见我。”

我没有再问。

等官府的人赶来,验看遗骨、问过在场的人,天已经暗了。有人送来一口小棺,我看着周乳母铺好干净的软布,才将圆圆放进去。

她太小,棺里还空着许多地方。

我把长命锁放在她颈边,红绳压在小衣旁,指尖沿着襁褓边缘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夹住她的东西。

裴砚声蹲下来,手撑在棺沿。

“知微,我在城外有处庄子,那里清静。我们先过去住,等你养好了……”

“我要离绝。”

他的手没有动。

我又说了一遍:“把文书给我。”

“你现在伤着,也一日没用饭。等歇过来,我们再谈,好不好?”

周乳母拿来干净的布,我接过,自己将掌心缠上,打结时没能使上力,她便替我拉紧。

裴砚声伸过来的手,被我压着布条挡住了。

“现在就写。我看着你写。”

他看向小棺,许久才站起来。

婆母拦在他面前:“你真要由着她?孩子已经没了,夫妻也不要做了?”

裴砚声绕过她,叫人送来纸笔。

我靠着棺边坐下,等他写。起初纸上只落了我的名字,他抬头看我,我没有过去。

后来他终于将那张纸递来。

我一行行看完,在该落名的地方写下沈知微。笔管磨过伤口,字的最后一笔拖歪了。

裴砚声替我按住纸角:“这些年,你跟着我……”

我抽回文书,折好,放进怀里。

“叫人抬棺吧。”

他垂着手,没有再说。

官府的人交代我,案子未结,往后传问须得到场。我应下,只请他们记明,孩子由我带走,安葬地点会留下。

婆母仍挡着路,不许下人上前。

“我还没死,谁敢抬出去!”

裴砚声看着她:“让开。”

“砚声!”

“她要带圆圆走。”

他叫来两名家丁,自己先握住了棺侧的抬杠。

我走过去,将他的手推开。

他没有收回,指节扣着木头。

“让我送一程。我也是她爹。”

我看着那只手。圆圆失踪以后,我曾把她的小鞋放进他掌心,求他出门时带着,说万一找到了孩子,别让她光脚回来。

他总答应。

“她等你那晚,你没有去。”

他望着我,手慢慢松开。

我叫周乳母跟在棺边,自己走在前面。到了府门,门闩还横着,门房站在两侧,没人敢动。

裴砚声跟上来,亲手抬起了门闩。

外头有车马经过,车轮碾着青石路,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来。我扶着门框迈过门槛,停在小棺旁,等它一起出来。

裴砚声站在门内,忽然叫我。

“知微,往后……我还能去看她吗?”

我没有回头。

周乳母扶我上车,我掀着帘子,看人将小棺安置好。车帘落下前,裴砚声往前走了一步。

门前的差役抬手拦住了他。

“裴侯,里头还有话要问,请回吧。”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车上。

车夫问我往哪里去。我说先去客舍,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走起来,我将手贴在小棺上。

“圆圆,娘带你出来了。”

上一章 下一章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