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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安葬那日,我带去了她那双没穿过的小鞋。

墓地是我自己选的,在回乡路上的一处山坡,向阳,离河远些。周乳母替我捧着鞋盒,问要不要将鞋也放进去。

我摇头,取出来,放在墓前。

她四岁那年长得快,旧鞋挤脚。我新做了这一双,还没来得及替她试。

如今也不知合不合脚。

周乳母跪在旁边,捂着脸哭。我等她哭完,才将鞋收回盒中。

“回去吧。”

她跟着我走了一段,忽然问:“夫人,往后奴婢还能来吗?”

我停下脚步。

“这里没人拦你。”

她想扶我的手缩了回去。

那晚埋葬的经过,她已经向官府说清了。她告诉我,婆母拿她家人的安危逼她闭嘴,她只敢偷偷来祭拜,不敢去见我。

我看着她,问过一句:“你知道我一直在找她吗?”

她伏在地上,没能抬头。

临别时,她替我把鞋盒上的绳结系好,说会把圆圆小时候的事都写下来,请人送给我。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留她同行。

我暂住在客舍,等官府传问。姨母收到我的信便来了,没问我为何不早些告诉她,只将我手上的旧布拆开,重新敷了药。

头一夜,我抱着鞋盒睡,半夜惊醒,摸到身边没人,便要下床。

姨母披着衣裳过来,坐到床沿。

“知微,你想去哪里?”

我说去看看圆圆。

她陪我坐到天亮,第二日便雇了车,送我去山坡。回来以后,她又将饭摆到我面前,不劝我放下,只让我先吃两口。

案子查了两个月,我到堂上回过几次话。

清河的报信人、当夜的看守,还有经手埋葬的下人,都被找到。临走前,官差将核对过的寻人画还给我,我看了片刻,留在了桌上。

后来送来的判牍上,裴家的爵位被褫夺,婆母的诰命也没了。她与柳含章因阻拦救人、私埋遗骨和藏匿遗物获罪,分别收监。

裴砚声知女遇险而不救,事后又指使众人隐瞒,杖责后判了流徙。发配的日子定在入冬前。

我将他的名字看了一遍,再往下看。判牍里写着当夜两次求救的时辰,中间隔着足够从松寿院走到湖边的工夫。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压在最底下。

侯府的下人并没有人人获罪,无涉此事的,问清后便放了。

承哥儿由族人接走。

姨母问我要不要再去听裴砚声的消息。我将判牍收好,说不用了。

回乡前,有人替他送来一盏灯。

来人将灯搁在客舍的桌上,说裴砚声在候发的日子里托人寻了竹篾和纸,亲手做了这盏灯,求他一定交到我手里。

我认得灯面上的花样。

圆圆失踪后的第一个上元,裴砚声陪我去河边放灯。我在灯上写了孩子的小名,求她循着光找到回家的路。

那**握着我的手,替我挡住河风。

来人还在等,说裴砚声想问一句,往后可不可以每年送一盏。

“他还托我问,能不能告诉他小姐葬在哪里。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想先去磕个头。”

我将鞋盒的盖子合好。

“官府留着地方,是为查案。我没有请你替他问这个。”

来人垂下头,没再追问。

我没有碰那盏灯。

“请带回去。”

“沈娘子,他说不必回信,只要您肯收……”

“寻她的灯,我已经放过三年了。”

来人看着我,伸出去的手停在灯柄旁。

“往后不必再送。”

我把放在桌边的鞋盒抱起来,腾出地方,让他将灯拿走。

姨母随后进来,问车上还缺什么。我说都齐了,便跟她出了门。

回到乡里,我去了她从前办的蒙学馆。

屋里有一张旧桌,靠窗的腿短了一截。姨母教孩子认字,我便坐在那里替他们补书、记饭钱,忙的时候也领着几个年幼的描红。

起初听见孩子喊娘,我总要抬头。后来也会,只是看清是谁来接,便继续收桌上的纸笔。

有个小姑娘写字,总把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举着纸来问我好不好,我替她扶住纸角,让她再写一遍。

写完,她将最好的那张留给我,背着书袋跑出去。

我把纸压在桌上,关窗时,姨母在院里叫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收好笔,先去洗手。

掌心的伤已经长平,只有握东西久了,还会牵着疼。

饭后,我从箱子里取出圆圆的小鞋,照旧放在枕边。鞋尖落了一点灰,我拿布擦净,又将鞋口理好。

窗外有人提着灯经过,光从窗纸上晃过去,很快便远了。

我吹熄屋里的烛火,躺下来。

“圆圆,娘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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