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家丁还没走近,柳含章先退到了廊下。
“母亲要押我去哪里?”
婆母指着她:“若不是你一味缠着砚声,他怎会误了时辰?”
“是我叫他陪承哥儿,可说不能为了一个女孩折腾满院下人的,也是您。”
婆母扬起手,柳含章抓住了她的腕子。
“如今孩子挖出来了,便都算在我头上?当年是谁叫人把她裹起来,抬到这里埋的?”
四周静下来。
我抬起头:“你说谁?”
婆母挣开她,佛珠绷断,珠子落进泥里,滚到襁褓边。
周乳母伸手挡住了,没让它碰到圆圆。
“知微,你先回屋。”婆母转向我,“这里头的事,等母亲查清了,自会给你交代。”
我看着她:“先把长命锁还给我。”
她下意识按了一下袖口。
“拿出来。”
裴砚声站起身,向她伸手。婆母盯着他,他没有收回去。
那枚锁终于被放进他掌中,带着鱼腹里的污痕。他蹲下来,想替我放进襁褓。
我没有松开布角,只摊出一只手。
他把锁交给我。我用袖子一点点擦掉锁上的脏污,再握在掌心,问柳含章:“这三年,它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在我那里。”
我把锁攥得生疼。
“你从哪里拿的?”
柳含章看向婆母:“孩子抬出来那晚,母亲让把身上的金银摘下。锁和红绳,是我收着的。”
我看见裴砚声的手抬了一下,又垂下。
“你为什么留着?”他问。
柳含章脸上的泪还没干,忽然笑了一声。
“你竟问我?你每次给知微找来新消息,都说她又能吃下饭了。若没有我留的锁,你拿什么告诉她,有人在外头见过圆圆?”
我望向裴砚声。
“清河那次,你说有人见到了锁。”
他低声道:“我让人照着画过。”
我摸了摸锁上刻着的小名。
赶到清河以后,我拿着画问遍了渡口。卖糖的老人看不清,我还把画举到他眼前,一遍遍说,那是我的孩子。
柳含章向前走了两步。
“弟妹,是母亲昨夜叫我清掉。宫里来的人要住西跨院,我存旧物的屋子也得腾出来,箱笼一件件往外搬。她看见那只囊,便不肯再让我留。”
“我叫你烧了!”婆母喝道,“谁让你投到湖里?”
“布能烧,银锁呢?交给银匠熔,刻着名字,谁敢经手?埋在院里,又像今日这样被翻出来?”
婆母指着湖面:“所以你就拿去喂鱼?”
“那鱼吞鸡鸭都不吐骨头,平日锁着围网,谁也不准钓。我想着它把布绳嚼碎,锁沉在肚子里,撤网放进深水,往后谁还能找着?”
柳含章说到这里,望向我手里的锁,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想到弟妹今日会去钓它。”
她说完,又指向裴砚声的袖口。
“那红绳,你也收了。如今还想说我一个人藏着?”
裴砚声将红绳取出。我伸手,他便放了过来。
绳结上还带着泥水。我把它挨着长命锁放好,指尖一松,又急忙握住,怕掉进土里。
“红绳又碍着你什么?”
柳含章没有立即答。
她低头**被婆母抓皱的袖子,过了片刻才道:“那晚砚声留下了。我只想记着,他不是每次都要先回你那里。”
周乳母扑过去,扯住了她的衣襟。
“小姐才四岁!她在水里等人救,你拿这个记着谁先去你那里?”
柳含章被推得撞上供桌,立刻叫家丁来拉。
我把圆圆交到一边胳膊上,伸手握住乳母的肩。
“妈妈,回来。”
她松开手,回到我身边,跪着替我托住襁褓的一角。
婆母朝家丁使眼色:“把她们带回去,今日谁也不许再提。”
“慢着。”
廊下走出一个穿宫服的人,是来监看放生宴的内侍。他身后还站着几位未走的宾客。
“老夫人,碑下出了遗骨,话又说到这里,咱家回去总得有个交代。”
婆母扶住供桌:“侯府家事,不敢惊扰贵妃。”
内侍看向碑面:“贵妃的祈福名号就在上头。如今谁也别急着走。”
裴砚声忽然跪了下去。
“是我没接回孩子,与贵妃无涉。”
我看着他的背,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身来。
“是谁让我找了三年?”
他没有起身,转向我:“是我。”
“谁教报信的人说她还活着?”
“也是我。”
婆母伸手去拽他:“你糊涂了?你一人担下,裴家怎么办?”
“母亲。”他抬头看她,“她就在这里。”
婆母的手停了停,随即来扶我。
“知微,孩子已经找回来了。往后不必再受寻人的苦,母亲给她择个好日子,厚葬,立碑,按嫡长女的礼数办。”
我抱着圆圆,向后挪开。
她的手落在空处,又转而指向湖边:“这里拆了,重新修。你想要什么样的碑,就修什么样的。”
裴砚声靠近些:“我亲自办。知微,这一次不会再委屈她。”
我低下头,把擦过的长命锁放进襁褓,红绳也一同收好。
周乳母伸手替我扶住胳膊,我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
婆母还在说要请谁来择日子。
“不必了。”
我绕过她,往离湖的方向走。裴砚声跟上来,拦在我面前。
“你要带她去哪?”
“离开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