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夫人,喝口热的。”我说。嗓子粗,就吐出这一句,手收回来重新握紧盘,眼睛盯着前头。
罐底在托盘上磕了一声,不大。
镜子里,她看着那听冒着温气的罐子,胸口起落了两次,手才伸出来。
指头碰上发热的铁罐,握进掌心,低着头,拉环没拉。
车一路向西,路上平整,速度匀匀的。
环湖这段道两边摆着菊花展的牌子,花坛只搭了一半架子,几个花工在割草垫子。过弯我把车又放缓半格,余光里,那只铁罐在她两手中间搁着,没再动。
上午十点,迈**开进城郊那家私立茶庄。我把车定住,灭了,绕到后座开门,手臂照旧横在门框顶沿。
她坐在里头,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铁罐。
抬起头,迎着外头发冷的晨风,看着门外站得笔挺的我。
肩颈那股撑着的劲儿松了半格,开口时,声音不像早上那样绷着。
她一脚高跟鞋迈出来,站定在石阶上,顺手把裙角抻了抻。
迈步朝大门走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好多了。”她说,侧过半张脸,声音压得极轻。
说完她自己倒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跟补一句给自己听似的:“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个。”
说完就走了,细高跟敲着石板进去,裙摆带起一阵干脆的风,朱红的雕花木门合到一半。
我手扶着冰凉的门把手,在原地站了两口气。
好多了。三个字,是她往我这边递的。
她在高处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把身上那副甲胄摘下来一角,搁在一个司机的车座上。
半小时后,茶庄二楼的临湖雅间。
我隔着院里的车前窗往上看,那扇落地窗的纱帘动了一下,有个人影立在窗前,很久没挪窝。
过了一会儿,人影不见了,纱帘落回原样。
她下楼出茶庄的时候,我拉开车门,看见她把那个空铁罐捏在手里,没扔,顺手滑进了手包最里层。
一听值不了几个钱的空罐子,她收得那么齐整。
我在心里替她算不明白这笔账:压了几天的东西,倒出去那么几句,就能轻这么快?
后来还是方姨漏了底。她说那几天夫人夜里睡得很不实,床头灯亮到后半夜,人刚眯着,一点动静就醒。
那件事再被人翻出来,已是深夜。她没哭,就是不肯上楼。
从茶庄回来,屋里那股气就沉得发滞。
**走这几年,家里那帮亲戚闻着味儿就来,隔三差五总要撕上一回。
傍晚递进门的那封信,是**生前私下立的一份代持说明,通篇就一个意思:名下最后两间门面房,他们要收回去。
她进门连旗袍都没换,客厅大灯也没开,就窝在玄关旁边那张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那张薄纸。
两个钟头,人没挪地方。那张纸叫她捏在两根指头当中,纸角都攥软了。
方姨早歇下了。整栋房子空得能听见水**偶尔淌过一阵水声。
我在门厅这头的黑影里坐着,听的就是那挂钟。钟摆晃一下是一分钟,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剩下的半杯搁在膝盖边上,没再动。
我把叫夜风吹透的夹克换下来,套了件干爽的黑色圆领卫衣,坐回门厅角落那把备用矮凳。
黑皮本塞在裤兜里,硬壳一下一下硌着大腿骨。凳腿挪位置的时候我磨蹭了两下,还是照着老地方摆。
这种夜里,当差能替东家做的就两样:不张嘴,不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