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跨上半步拉开后座门,右臂挡在门框顶沿。
她弯腰坐进去。落座比平时慢了半拍,整个人往靠背里一沉,肩颈带着股硬撑过后的僵。
我关好门,绕回去,起步出了大门。
搁以往,车一拐上主路,后排不是纸页响就是指尖敲屏的动静。今天后头一点声都没有。
我两手搭在盘上,眼睛平视,余光扫了下镜子。
她侧身坐着,半张脸冲着外头。右手搁在膝盖上,两根手指绕着包带,一圈圈勒紧,松开,再勒紧。
带子在皮肉上陷出几道白印,她跟没觉着似的。
车里没放音乐,只有风口匀匀的吹气声。
沿江快速路,前头一个长红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跳一跳。
我轻带着,车身平平稳稳定在白线后头,连惯性点头都没带给后座。
后头响了。
“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说。
声音很平,没火气,也没有外头谈判那种字字掂量的客套。
像自言自语,又像闷在胸口太久了,不小心漏出来的一口气。
我手扶着盘,没回头,也没催。
得,司机头一条规矩:东家没问你,舌头就得烂在嘴里。
她靠着椅背,眼睛对着外头灰蒙蒙的江面。
江对岸的楼排得整整齐齐,一格一格的灯。
她看了很久。
我一边等灯,一边数着,二十九格。
“**生前在海外买的那批信托份额,上头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他堂弟捏着遗嘱原件,昨晚托人递话,要我让出城北那块地的抵押权。”
“不然,下周理事会,他们把那份补充条款直接捅给商会。”
“二十年了。”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手指总算放开了那根包带。
“所有人都以为我守着座金山,以为我沈曼青风光,谁来都能咬下一块肉。”
“连方姨都觉得,我就是累了,歇两天就好。”
说到这儿,停了。
统共就那么几句,比她平日一个电话都短。
说完,车厢里静下来,静得人耳朵里发慌。
镜子里,她盯着江面,脸上那点神色一空,像刚扔出去什么东西,人还愣在原地。包带又叫她攥住了。
“我怎么跟你说这个。”她别过脸,抬手按了按额角,嗓音重新压回冷硬。那是她打发报坏消息的电话时的调门。
隧道里信号断过一段,她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下去。
她翻过来扣在膝上。
后来我才听出来,这底牌,她在许晴跟前都没揭过。
绿灯亮了。
我没去看镜子,脚下轻点,迈**顺顺当当窜出去,拐进临江的隧道。一排排昏黄的顶灯从顶上掠过去,在真皮座椅上拉长,又缩短。
车里还是静。
没追问,没劝慰。这种时候,一句“夫人您别多想”、一句“总会有办法”,都是冒犯。
我琢磨,人被压得快断骨头的时候,缺的不是谁可怜他,是一个不漏风的树洞。
这个我守得住,跟守乘客的私事一个样。
何况我只是个开车的。
手上往回带了那么一线,速度压在限速上,稳得像嵌在轨道里走。
出了隧道,前头是一段开阔的环湖路,车滑进辅道。
早上备货的时候,这听杏仁露是在**那头便利店拿的,一箱六罐,三十六块,摊下来一罐六块,顶我两顿早饭。
铁罐的搁得住保温格,纸盒的不行。她今早水米没沾,这钱省不得。
我伸手拉开中控台底下的保温格,摸出一听早上备好的热杏仁露。
罐身温热,不烫手。右手顺着座椅缝隙递过去,搁进后排中央扶手的凹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