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三人民医院那边,妹妹的催缴单还差着一万六千八。可今晚这个节骨眼,这事我一个字都不能提。吃这碗饭,先得会看东家的脸色。
心想,钱是催命的,今晚先押着。
墙上挂钟走到十一点半。
她把信纸折了两道,随手搁在茶几烟灰缸边上,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
真丝料子顺着大腿滑下去,蹭出一点很轻的响。
高跟鞋落在地板上的动静,没往常那么硬,有点拖。
她没走通二楼的主楼梯,拐了个弯,顺着木质回廊朝后侧露台去了。
那片露台连着洋房后头的假山水池,外头全是常青藤和冬青。夜风顺着门缝往里灌,露台纱帘扑簌簌打着卷。
我起身跟上去,隔着三五步。
走廊里暗,就脚踢线上那排暖白小夜灯亮着。
经过露台那道门,我扫见门边搭着一条羊绒长围巾,深灰的,压着门沿,半截垂下来,也没人管。
她赤着脚。
那双高跟鞋叫她随手踢在了走廊拐角,脚底就一层肉色**,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都没有。
到了露台门口,她推开玻璃门跨出去。外头凉风一阵灌进来,掀得她肩头开衫下摆直往上飘。
“夫人。”我立在门边,低声唤了一句,嗓子沉得发紧。
“把门关上,风大。”她说,背对着我。嗓音比白天哑得多。
我没关死,留了一掌宽的缝,侧身跨上露台。
露台上没点灯。远处园区主干道的路灯光,穿过大叶女贞的树梢,碎着一片一片落下来。池里的荷早败了,剩一截一截枯秆,夜风一过,杆子磕着假山石,嗒,嗒,干响声。
她站在雕花栏杆最前沿,两手搭着铁条。我站在通往屋内的退路口,离她三步。
司机该站的位置,就是这个位置,再近就不是我的地方了。
晚风把池塘里的湿气一股脑卷上二楼。我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指头肚没处搭,就掐自己的裤缝。
她还是早上那身立领旗袍,进门到现在没换,廊下的暗光一打,深紫里泛出点墨蓝。
外头只搭了件米白色羊绒开衫。开衫叫风吹开,露出旗袍后背一排扣得严丝合缝的暗扣。她抓着栏杆,那两手背上的皮肤,白得发冷。
池塘里几尾锦鲤翻了个身,吧嗒响了一声,又平了。
“那间铺子,是我当年拿嫁妆贴进去买的。”她开口了,声音很小,顺着风就散在院子里。
“他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信托里的东西谁都动不了,下半辈子让我安稳。”
“结果呢。”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很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闷气。
“连他亲弟弟都清楚,这些东西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他们不是要钱。他们是要看我跪下来,求他们施舍。”
我立在侧后方,眼睛平视前头那片黑黢黢的树冠。
话我接不了。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掌心里悄悄落了一层细密的凉汗。
当司机这些日子,她体面的样子我见得多。拍卖场上举牌的,商会宴席上滴水不漏的,车后座上训人的,一声比一声冷硬。
那些都是她穿在身上的甲,一副顶上普通人半辈子。
可真把旗袍、翡翠、信托这些行头都剥了,里头剩下的,不过是个叫**算计干净了的女人。
这栋洋房看着像座宫殿,里装的全是账。
风刮得更急了,树叶摩擦得干响。
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还是那双昨儿个从保税区带泥回来的胶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