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赵维良停职的消息传得比更正还快。

有人说我毁了未婚夫弟弟的前程,有人说赵家活该。无论哪一种,我都不再接话。

报馆的处理写在更正末尾,我没有添一句,也没有去打听赵维良何时复职。

我要的是报道被纠正,不是替报馆决定人事。

可赵家不这么想。

三天后,赵维民来铺里,带着一份新的情况说明。

“维良停职,合营社的布也进不来。你去跟周主编说一句,就说是家里误会,让他先回来上班。”

“谁写的报道,谁接受核查。情况说明我不会签。”

“他已经知道错了。”

赵维民又说,维良刚成家,停职便少了薪水,一家老小都受影响。这话并非全是假的,我却没有因此松口。赵维良写稿时,我的铺子也有房租,小满也等着工钱。若承担后果时只准看赵家的难,不准看别人的难,所谓体谅仍是一把只朝我落下的尺。

“知道错,不等于要由我证明没发生。”

赵维民把纸揉皱:“你非要看赵家全倒下才甘心?”

我把那份合营草案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平。

草案背面有他亲手算的一笔账:我的四十六个回执编号,对应的老主顾能接多少活;母亲的纸样能省多少打版工夫;连我那台缝纫机每天能出几件,都标得清楚。

“你看,我早把这些算过。”他说,“正因为算过,我才知道合在一起最划算。”

“对你划算。”

“夫妻还分你我?”

“报纸毁我的时候,你分了。让我交铺子的时候,你也分了。现在要担责任,怎么又不分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下午,被服社采购员又来了一趟。

赵家的合营社失去资格后,原先谈好的另一批工装空了出来。他试探着问,我能不能连那批一起接。

“人手不够。”我说。

“可以招赵家原来的工人,他们都熟。”

我想了想,仍摇头:“我的四十件先做稳。别人的订单怎么分,由你们按规矩重新核。我不靠谁倒下接生意。”

这不是我突然变得不贪。铺里缺钱,我也想多接活。可小报那七周教我另一件事:来得太容易的好处,往往把真正的价写在背面。若我今天靠赵家出事吃下单子,明天别人也能拿这件事逼我替赵家说话。

采购员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行,那就只按回签单来。”

他走后,学徒小满问我:“师傅,送上门的活为什么不要?”

我把四十件围裙的裁片分成四摞。

“因为靠别人倒霉拿来的东西,总有一天也要靠另一个人倒霉保住。咱们不欠这个。”

那天收工,我把四十件裁片逐摞点数,在进度簿上签字。

没有谁的道歉能让我吃饱。

能把日子接住的,是一寸一寸做回来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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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