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退婚那天,我把两份清单放在赵家堂屋。

一份是赵家给的:缝纫机一台,全新棉布两匹。

一份是我带去的:母亲的纸样一匣,老订单簿两本。

缝纫机一直在我的铺里用,我没有弄坏。两匹布还没拆封,绳结都是赵母当初系的。

“东西点清,婚事就到这里。”

赵母没看清单:“你拿几尺布、一台机器羞辱谁?维民跟你两年,你说散就散?”

“两年不是让我再忍二十年的理由。”

赵母数落起这两年逢年过节的饭菜,说赵家从没短过我的礼。我听着,没有否认。那些饭菜我吃过,所以缝纫机、布料和该退的礼数我一样不少。可爱护若只在顺当时作数,一遇我的名声与铺子就要我割肉偿还,那便不是我能带走的恩情。

赵维民坐在桌边,眼睛通红:“我从没说过不帮你。合营以后,铺子还是你管,名义上有那么重要?”

“既然不重要,为什么不写成你的铺子归我?”

他答不出来。

赵母替他答:“男人要在外面撑场面,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懂四十件围裙要从哪块布下剪,懂老主顾为什么肯把尺寸交给我。没有这些,你们的场面撑在哪?”

赵维民猛地起身:“是,我是想要你的订单!可我也是为了我们将来的家。被服社只认规模,你的小铺早晚撑不住。合营是唯一的办法。”

“所以你就截下更正信?”

堂屋里静了。

他看着我怀里的报样册,许久才说:“信在我那里。第一期出来时,我想,等你答应合营,再让维良把话说清。那样你不用求人,我也能接住被服社的单。”

“我求过你七次。”

“我以为你总会懂我的安排。”

“那你想过我怎么过这七周吗?”我问,“老主顾在门口绕路,被服社停单,我晚上睡不着,还要替**熨婚礼那天穿的衣裳。你每一次说再等等,我都当你有难处。原来你的难处,是怕我太早清白,就不肯把铺子交出来。”

他张了张嘴,只说:“我没想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可你每一步都往这里走。”

我笑了,眼泪却在那一刻掉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我终于听见,他亲口承认我的七个星期,只是他安排里可以挪动的一步。

“你的安排,我不参加了。”

我把退婚交接单推过去,要求他点清纸样和订单簿。赵维民不肯签,赵母也不愿盖章。

我没有抢,只把清单各留一份,请堂叔作为中间人核对。纸样一匣四十八张,订单簿两本,页数与封皮编号一致。少了的那张袖口纸样,在赵维良房里找到,夹在他的采访本里。

赵维良脸色灰白:“我只是拿去参考。”

“现在还给我。”

所有东西装回匣里,我在交接单上签下名字。

堂叔叹了口气,也签了见证。赵维民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在男方一栏写下名字。缝纫机当日下午由赵家拉回,两匹布留在堂屋;我的纸样和订单簿则随交接单一起点清,不再留一张所谓的纪念。

赵维民最后拦住门:“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后悔。”

我抱紧纸样匣:“我后悔的是,没早点走。”

回到铺里,我把里间那台旧脚踏机抬出来,紧好松动的踏板,重新上过机油。针杆还能上下,皮带也没有裂。母亲用它养大了我,如今换它替我把日子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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