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新量体的第一天,我在门口贴了三条规矩。
初次量体与日后修改分开登记;来料先做标记,双方验看;取衣时当场试穿,有异议写在回执上。
有人笑我把小铺管得像大工厂。
“不是管别人。”我说,“是把话说在前面,省得以后谁都委屈。”
吴婶是第一个进门的。
她的孙女长高了,旧棉袄要放下摆。我量完衣长,把原尺寸和拟改尺寸分两栏写。她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签下名字。
接着是卖豆腐的老孙。他要补一件褂子,袖口磨得发亮,站在门口直说不用做好看,耐洗就行。
秦嫂又带来两个邻居。她们没有替我喊冤,也没说赵家坏话,只问清楚价钱和取衣日子。
其中一人拿来件领口磨破的衬衫,问我能不能把旧领翻过来用。我把翻面后的缝份写清,告诉她近看仍会有一道旧痕。她说无妨,干活穿的衣服,结实就好。另一人只做两条裤脚,不必量全身,也照样开了回执。
午前还有两个人只问不做。我没有把她们算进订单,也没有追着解释七期报纸。愿意听,我就把更正递过去;不愿意听,我也不再拿全家的脸面求一句相信。
我反而松了口气。
生意若靠别人可怜,可怜过了就会散。肯为一针一线回来,才是真的。
到傍晚,新订单簿上有了十二个编号。
从047到058,每一张都有尺寸、交期与签名。我把十二张回执依次夹好,没有夸大成一百单,也没有把询问的人算进去。
小满趴在柜台上数了三遍:“师傅,正好十二张。”
“那就十二张。”
她笑:“明天会不会更多?”
“先把这十二张做好。”
关门前,赵维民来了。
他瘦了一圈,手里拿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合营书。断口用浆糊重新粘过,中间又划了几道,显然被反复展开过。
“这个不算数了。”他说。
他把合营书放在柜台上,当着我的面撕碎。
“铺子还是你的,纸样、订单都归你。我妈也答应了,以后不掺合我们的事。兰生,这样总行了吧?”
十二张新回执就在他手边。
他看都没看,只盯着我:“我们选个日子,把婚事办了。”
我等他说完,把碎纸收进纸篓。
“赵维民,你还没明白。”
“你还要我怎么做?”
“不是条件改好了,我就该回去。”
他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停住。
门外有人喊他,说赵母在街角等。他第一次没有立刻走,仍站在柜台前。
“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我看着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会让他舒服,却必须说清。
“因为我现在不用靠嫁给谁,才能保住自己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