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敬酒从主桌开始。

程蔚端着杯子走过来,脸喝得通红,笑得傻乎乎的。

“嫂子,屹哥,今天一定得喝好!”

嫂子。

他叫我嫂子。

不是“唐小姐”,不是“梨梨”,是嫂子。

一个只有你跟对方很熟的时候,才会用的称呼。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笑着说恭喜。

程蔚又去敬下一位,嗓门大得整桌都在笑。

许蔓走过来了。

她瘦了很多,锁骨撑着婚纱的肩带,像撑着一个过大的衣架。

妆画得很浓,遮住了眼底的青。

她端着杯子站在我面前,没说话,先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手凉得吓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梨梨。”

她叫我。

声音很轻,轻得跟三年前最后一通电话一样。

“这些年,真的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眼圈红了,睫毛上那层亮片被水光衬得一闪一闪。

“谢谢你,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周屹一眼。

不是扫一眼,是看。

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又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我手里的酒杯没动。

他。

她说的是“他”。

不是“你自己”,不是“身体”,是——

“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他是谁?

我脸上还挂着笑,那种标准的、出席社交场合的笑。

“蔓蔓喝多了。”

许蔓摇了摇头。

她把杯子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醉。”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然后转身走了。

转身的时候,她的手腕从我眼前划过。

一条珍珠手链。

珍珠不大,米粒那么小,用金丝串的,搭扣是一片小叶子。

我认识这条手链。

周屹结婚前一个月,拿给我看过,说是在一家古董珠宝店淘的,限量,只做了五条。

他当时说,配你的婚纱刚好。

我戴了,婚礼那天戴的就是这条。

后来不知道收去哪了,我找过一次,没找到,也就算了。

同一条裙子。同一条手链。

我坐不住了。

我跟周屹说去补个妆,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走出宴会厅,右拐是洗手间,再往里是一间休息室,门虚掩着。

我本来要去洗手间。

然后听见了声音。

许蔓的声音,从休息室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今天之后,就都结束了。”

她在说话,声音是抖的。

“你满意了吧?”

里面没人接话。

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墙,指尖冰凉。

有人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太轻了,不像叹息,更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个角。

“......她不知道,是最好的。”

男人的声音。

很低。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耳朵里像灌进了水,所有**音都糊掉了,婚礼的音乐、宾客的笑声、碰杯声,全都隔了一层。

只有门缝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清清楚楚。

是周屹。

他又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让她恨我,可以。”

停了一下。

“别让她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走。”

我靠在墙上。

走廊的冷气吹在后背上,礼服的缎面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层冰。

笑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笑,是脸上的肌肉不听了。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高跟鞋咔咔响着往这边走。

我直起身,抬手捋了一下头发,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推开门,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妆还是好的,口红没花,眉毛没乱。

只有眼睛不对。

瞳孔缩得很小,像受了惊的猫。

我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凉水冲了很久。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周屹发的:补完妆了吗?甜品上了,给你留了份芒果慕斯。

芒果慕斯。

他记得我爱吃芒果慕斯。

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我的溏心蛋,记得我的芒果慕斯,记得我所有的口味和习惯。

可他不记得告诉我,许蔓的婚纱为什么跟我的一模一样。

不记得告诉我,“他”是谁。

不记得告诉我——他为什么走。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拉开门。

走廊那头,周屹靠在宴会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我就笑了。

“芒果慕斯快化了,走吧。”

我走过去,接过水,喝了一口。

温的,不凉不烫。

他永远把温度掐得刚刚好。

“走吧。”

我说。

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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