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没敲。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许蔓的眼睛肿了,妆花了一半,腮红和眼线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雨淋过的水彩。

周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只空杯子,指节发白。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得窗帘一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许蔓先动了。

她低着头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碰到我的手臂,凉的。

经过的时候,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门在身后关上了。

休息室里只剩我和他。

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唐梨——”

“沈屿。”

我说。

两个字。

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但是够了。

够他脸上所有的血色,一瞬间全退干净。

杯子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没碎,滚了半圈停住。

他没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

“沈屿,对吗?”

我又说了一遍。

这回声音稳了。

我甚至还笑了一下。

大学时我练了四年的那个签名,“唐梨&沈屿”,写在课本扉页上,写在日记本封底,写在每一张他不会看到的草稿纸上。

那个名字我太熟了。

熟到他改了姓换了名,剪了头发换了眼镜,我花了三年都没认出来——但那道目光没变。

他在走廊里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七年前图书馆四楼、靠窗倒数第三排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周屹慢慢坐下了。

不是坐,是腿软了,撑着桌角滑到椅子上。

他抬手摘下左手的婚戒,放在桌面上。

金属碰大理石,叮的一声,很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嗓子哑得不像话。

“刚才。”

“在门外?”

“在门外。”

他闭了一下眼。

“对。我原名沈屿。七年前,大四那年——”

“我知道大四那年。”

我打断他。

“你人间蒸发。手机停机,宿舍搬空,辅导员说你退学了,家里出了事。”

他没接话。

我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快递单号。

“我找了你一个暑假。去你老家,扑了个空。问你室友,没人知道你去哪了。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等了三天,第三天中暑,被送去校医院挂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出了车祸,”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是许蔓告诉我的。”

“所以你让许蔓看着我。”

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五秒。

“嗯。”

“三年前呢?”

“三年前,朋友聚会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然后你没说。”

“我不敢。”

他看着桌上的戒指,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时候你刚分手,瘦了十几斤,画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怕我说了,你又得重新来一遍。”

“所以你改了名,换了身份,当我的‘新朋友’。”

“嗯。”

“追我,跟我恋爱,跟我结婚。”

“嗯。”

“用一个假名字。”

他没再说嗯。

整个房间安静了很久。

我笑了。

真的笑了,出了声的那种。

笑着笑着,眼泪砸下来了。

砸在礼服的缎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所以我这三年——”

我吸了一口气。

“睡在我枕边的,是我找了七年的答案。”

停了一下。

“还是个不敢署名的答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

“唐梨,你听我——”

“周屹。”

我叫的是这个名字。

他的假名字。

“我们离婚。”

三个字,说完我转身就走。

推开门,走廊的灯白得晃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是碎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碎了,但每一步都咯吱响。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急,像在跑。

“阿梨!”

那个声音劈开了整条走廊。

不是“唐梨”。

不是“老婆”。

是阿梨。

只有大学那个人,叫过我阿梨。

“你听我说完最后一个字——”

我没停。

高跟鞋敲着地面,一下一下,盖过了他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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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