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冬至。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往年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喝下了他们三人连夜采集回来的晨露。
温祈安会拿毛巾帮我擦汗,谢云疏会把烤热的手炉塞进我怀里。
而陆川柏则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催促我趁热吃。
可今天,我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窗缝的呜咽声。
我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整整一夜未动。
我的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半透明的冰层顺着我的小腿慢慢向上攀爬,像是给我穿上了一双晶莹的冰靴。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温祈安和陆川柏走了进来。
“真在这坐了一夜?”
陆川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推我的肩膀。
“差不多得了,苦肉计演过头就......”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就被一股极度深寒的气息逼得缩了回去。
“你屋里怎么这么冷?”
陆川柏搓了搓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温祈安也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还没搬走的炭盆。
“昨天不是让你早点睡吗?”
“故意开着窗户挨冻,想让我们心疼?”
他走过去,毫不留情地将那两个黄铜炭盆拎了起来。
“既然你不怕冷,这些东西留在你这也是浪费。”
“栖迟那边正冷得发抖。”
他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陆川柏也上前抱起了电暖器。
“我说你也是。”
“大冬天的穿这么单薄坐在风口。”
“你要是真冻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别指望我们天天围着你转。”
他们抱着属于我的温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逐渐冰封的双腿。
我怎么会怕冷呢?
我本来就是属于雪山的。
只是这人间太暖,让我误以为自己也能拥有凡人的体温。
七点整。
按照山妖的规矩,如果冬至日出之前没有喝下晨露,我就必须戴上属于昆仑的信物,准备回归。
我僵硬地挪动着身子,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白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雪花纹路,最中间刻着一个古老的“泠”字。
这是阿婆在我下山前挂在我脖子上的。
她说,如果哪天人间容不下你了,就把它戴上。
昆仑的风会循着玉佩的气息,来接你回家。
我用颤抖的手指将玉佩拿出来。
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艰难地将它挂在脖子上。
玉佩贴上锁骨的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对于即将消亡的山妖来说,极寒才是最好的安抚。
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谢云疏。
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圆,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吃点东西吧。”
他把碗放在桌子上。
“祈安和川柏脾气直,你别跟他们计较。”
“栖迟喝了昨晚的药,今天气色好多了。”
“等她彻底好了,我们就恢复以前的日子,好不好?”
他总是这样。
打完一巴掌,然后再给你一颗最甜的枣。
以前的我,总会被他这种温柔的假象蒙蔽,满心欢喜地原谅他们的一切。
可现在,我只觉得反胃。
“谢云疏。”
我叫出他的全名,声音空灵得不带一丝人气。
“没有以前了。”
谢云疏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突然定格在我的脖子上。
“你什么时候把这块玉佩找出来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亮。
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摸向我胸口的玉佩。
我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可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的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被那股寒气冰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松手。
“这玉佩的材质真特殊,竟然是凉的。”
他看着那枚玉佩,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雪泠,把这块玉佩借给栖迟戴几天吧。”
他的语气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看着他,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
“栖迟说她最近总是心神不宁,觉得体内有一团火在烧。”
“她刚才看到你这块玉佩,说这上面的花纹看着就让人觉得安静。”
“这玉这么凉,正好能压一压她心里的燥郁。”
谢云疏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去解我脖子上的红绳。
“这是我的护身符。”
我死死地护住玉佩,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谁的护身符也不能给。”
谢云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雪泠,你别这么小气。”
“一块玉而已,又不是不还给你了。”
“栖迟现在最需要安抚,你就当是积点德。”
积点德。
他们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女人,把我的命、我的温暖、我最后的信物,一样一样地从我身边剥夺。
现在还要劝我大度。
“放手。”
我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可谢云疏并没有松手。
他甚至微微用力,强行将红绳从我的脖子上扯了下来。
红绳勒过我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由于用力过猛,红绳“啪”的一声断裂了。
玉佩落入了他的掌心。
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将那枚关系着我归宿的玉佩仔细地收进口袋里。
“弄断了红绳,回头我给你换根新的。”
他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汤圆趁热吃。”
“等晚上大家一起庆祝冬至。”
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我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停止冒热气的汤圆。
彻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