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壶里的中药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刺鼻的苦涩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指尖那层薄薄的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背蔓延。
我默默地将手背到身后。
“好。”
我听见自己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了一个字。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哭泣质问。
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温祈安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他愣了一下,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一大堆安抚和说教卡在了喉咙里。
谢云疏走上前来,习惯性地想要揽住我的肩膀。
“这就对了。”
“等明天冬至,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
“他们家新出了几道药膳,对身体很好。”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衣服,我便向后退了半步。
极其自然,又极其疏远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谢云疏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宋栖迟在那边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云疏哥,我有点喘不上气。”
宋栖迟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谢云疏立刻收回手,快步走到她身边。
“是不是药太苦了熏着了?”
“我把窗户开条缝透透气。”
陆川柏赶紧拦住他。
“别开窗。”
“医生说她现在受不得一点风寒。”
“你把她扶进去,我把加湿器打开。”
三个人瞬间忙作一团。
他们默契地围绕在宋栖迟身边,像是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而我,成了这个房间里最多余的布景。
我转身往外走。
“雪泠。”
温祈安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栖迟房间里的暖气好像不太好用,她夜里总是喊冷。”
“你那屋的两个炭盆和电暖器,我一会儿叫人搬过来。”
“你身体火气旺,用不上那些。”
火气旺。
山妖是没有火气的。
那是第一年冬至,他们怕我受不了人间的寒冬,特意找老师傅为我打制的黄铜炭盆。
里面烧着最上等的银丝炭。
当时温祈安一边帮我拨弄炭火,一边笑着说:
“我们家雪泠以后绝对不会再受一点冻。”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份温暖剥夺了。
“随便。”
我留下两个字,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
冷。
一种剥皮抽骨的冷从脚底钻了上来。
房间里的温度明明显示是二十五度。
可对于一个失去了生机来源的山妖来说,这里就像是昆仑山顶最深处的冰窟。
我拉开椅子,在窗前坐下。
玻璃上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我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紫色。
眼眸深处,原本属于人类的黑色瞳孔正在慢慢变浅,透出一种没有温度的冰蓝色。
我抬起手,用僵硬的指尖在布满雾气的玻璃上画着雪花的纹路。
一笔,两笔。
这是阿婆教我的。
当你想家的时候,就画一朵昆仑的雪。
门被推开了。
陆川柏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线香。
“喏。”
他把香随手扔在我的桌子上。
“给栖迟买安神香的时候,顺手给你带了一盒。”
“别说哥们不记挂你。”
我没有去看那盒香,依旧慢慢地画着玻璃上的雪。
陆川柏见我不理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还生气呢?”
他长腿交叠,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
“温雪泠,差不多行了。”
“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吗?”
“栖迟生病了,这半年过得生不如死,我们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你非得在这个时候跟她争个高低,有意思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转过头看着他。
十年前的陆川柏,为了帮我打跑街巷里欺负我的小混混,额头被砖头砸出了一个大口子。
他捂着流血的脑袋,笑着对我说:
“别怕,以后小爷护着你。”
现在的他,却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生不如死”,来指责我不够大度。
“她生不如死,所以我就该**,对吗?”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陆川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你又来了。”
“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不可理喻?”
“我们只是拿了你一点水,借了你两个炭盆。”
“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我们要**你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做给谁看?”
“既然你这么喜欢坐在这吹冷风,那你就坐着吧。”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了一下。
“明天一早我就过来拿炭盆。”
“你最好别再闹什么幺蛾子。”
门被重重地关上。
桌上的那盒线香被震得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我没有去捡。
我重新转回视线,看着玻璃上那朵还没画完的雪花。
我的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
这一次,没有雾气。
随着我的触碰,玻璃表面迅速结出了一朵真实的、晶莹剔透的冰花。
我看着那朵冰花,轻轻笑了。
原来,心死的时候。
真的连呼吸都会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