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暖玉被拿走后,雪人妈妈融得更快了。
到了下午,她只剩下半张脸。
我守在旁边,不敢离开。
庙外却忽然来了几名侯府下人。
他们抬着箱笼,把我的旧衣、书册和铺盖一股脑扔进破庙。
兄长站在门口,掩着口鼻吩咐:
“都搬干净。”
“柔儿喜欢槿儿原来的院子,今晚就住进去。”
一只木匣从箱笼里掉出来。
里面全是娘写给我的字帖。
最上面那张,还留着她握住我的手写下的名字。
沈槿。
我急忙扑过去。
一名下人却踩住纸角,将它拖进泥水里。
“爷,这堆纸还要吗?”
兄长看都没看。
“烧了。”
火盆很快燃起来。
一页页字帖卷进火里。
娘留下的字,也被烧成了灰。
我跪在火盆边,一遍遍伸手去捞。
“别烧......”
“这是娘写给我的。”
可我救不出一张。
火光刚吞掉半匣字帖,一名侯府丫鬟便匆匆跑进破庙。
“公子,大小姐听说您来给二小姐送东西,又犯了心疾。”
兄长脸色一变。
“她怎么知道?”
丫鬟低着头,小声道:
“大小姐看见下人收拾二小姐的院子,还说......”
“说什么?”
“大小姐说自己占了妹妹的住处,妹妹一定恨死她了。她不肯吃药,也不让大夫靠近。”
兄长立刻转头看向紧闭的偏殿。
“沈槿,你听见了?”
“柔儿处处替你着想,你却躲在里面摆脸色!”
我跪在火盆边,看着娘亲留下的字迹一张张烧成灰。
火光烧过最后一个“槿”字。
连娘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名字的痕迹也没了。
我猛地扑向兄长,张开双手拦在他面前。
“不是我惹她的。”
“我根本没有碰她的院子,也没有说过恨她!”
可他从我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把剩下的也烧干净。”
兄长丢下这句话,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蹲在灰烬前,伸手想捡回一片还没烧完的纸角。
手指却一次次从灰里穿过。
最后,连那一点残存的墨迹也碎了。
这时,守庙的陈婆婆拄着拐杖回来了。
她平日最嫌我麻烦。
我咳一声,她都要骂我晦气。
可今天,她手里却揣着半块烤薯。
“死丫头,出来吃东西。”
“别指望我给你热第二回。”
叫了半天,偏殿里始终没人应声。
陈婆婆将烤薯放在门口,骂骂咧咧走出几步,又转了回来。
“沈槿?”
陈婆婆回头看了眼始终没有动静的偏殿,眉头越皱越紧。
她摸了摸门口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又抬头看向檐下正在融化的雪人妈妈。
午后的阳光正一点点照进来。
陈婆婆沉着脸,将墙边破旧的竹席拖过去,斜斜撑在檐柱之间。
竹席挡住了阳光,在雪人妈妈身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这雪人留不了几日。”
“你要哭便赶紧哭,别到时候又怪老婆子没提醒你。”
那片阴影挡不住渐暖的春风。
却让雪人妈妈融得慢了一些。
我缩进她仅剩的半边怀抱,终于忍不住哭了。
最不喜欢我的人,还怕我失去娘亲会难过。
可我的父亲和哥哥,刚刚烧光了娘留给我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