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接过镜子,娘一开口便问:“宁宁,你上轿了吗?”
“还没。”
她身后挂着一盏新点的红灯,灶台上热气正往上冒。
“我还以为你快到了,给你留的饭已经上了锅。”
我听见她拉开凳子,又问:“临渊呢,不是说陪你一块儿回来?”
我低头把手藏进袖子。
“娘,你让隔壁的周叔到山门来一趟,好不好?”
娘一怔。
“出什么事了?”
“我想早点回去。”
她把镜子凑近,盯着我的脸。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屋里光暗,看着才没精神。”
谢临渊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镜子,先朝娘笑了笑。
“岳母,阿宁今日替楚娴疗伤,有些累了。”
“我担心她,就让她别奔波了。”
他说完,坐到我身边,把药碗递来。
娘还在镜子里等我说话。
我闻到药里的苦味,胃里一阵翻搅。
谢临渊把药碗放下,抬手扶正镜子。
“岳母,山路结了冰,我明早送她,您别叫老人白跑一趟。”
娘听他这么说,脸上的担忧淡了些。
从前我病得下不了床,谢临渊整夜守着,药凉了就亲手再热。
娘来探我时见过几回,此后他说会照顾我,她总是信的。
“临渊在你身边,娘放心。”
我看着镜中她舒展开的眉眼,到底舍不得她担忧,只是勉强笑了笑。
临死前还能见娘一面,我已经知足了。
楚娴的侍女在门外轻声道:“仙君,安魂珠已经稳了。”
“楚姑娘说屋里太黑,想请您过去陪她吃饭。”
谢临渊看了我一眼,将药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趁热喝,明早还要赶路。”
他走后不久,院里的管事抱着家簿进来。
“夫人,岁末封簿,劳您按个印。”
他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已经替我指好了地方。
我看到楚娴的名字,便把手收回袖中。
管事站着没动。
“仙君说您看了就明白。”
那一页记的是明年将落地的孩子。
孩子还没出生,已经要入谢家的正脉。
我的名字在旁边,只等一枚印,便算认可。
“让谢临渊自己来。”
管事只好把簿子合上,站在门边等。
不多时谢临渊回来了,楚娴也跟着。
她握着安魂珠,腹部微微隆起。
“妹妹若觉得不妥,我不入簿也行。”
谢临渊抬手,止住她的话。
“孩子总不能没有来处。”
我看向他。
“所以你早就决定了,只是现在才告诉我?”
他把簿子翻开,放到我面前。
“你不肯下堂,名分还是你的,我也没有叫你养他的孩子。”
他说得很平静。
我指着那行小字。
“这上面写着,若他出生,我要以正室的身份到场。”
“只是让你露个面,免得孩子日后被人指点。”
楚娴低着头,摸了摸安魂珠。
“妹妹不用为难,孩子若问起,我自己同他说。”
谢临渊听了,反而把簿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我却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
谢临渊看了我一眼,脸色便沉下去。
“阿宁,孩子还没出生,你现在就赌气说不去?”
我扶住桌沿,胸口闷得说不出话。
他以为我不肯应,拽开我扶桌的手,要我看清家簿上的字。
我脚下没站稳,肩膀磕在桌角,疼得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我,手却仍压着家簿。
“不过是让你露个面,楚娴有了身孕,你还想叫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看见他袖口还沾着取寿阵的血,慢慢把被他扯开的手收回来。
谢临渊把家簿往我面前推。
我翻到前面,认出夹在簿中的那张旧纸。
成婚那年,我和谢临渊各写了一个愿望,封在同一页里。
他写,来日若有了孩子,愿孩子先叫我一声娘,他这个阿爹往后排。
我写,等身子养好了,要亲手给孩子缝第一件小衣。
后来孩子意外落胎,那件小衣只缝到一半。
谢临渊抱着哭了一夜的我,说我们往后还会有孩子。
纸上两个字都还在,只是我的那行被墨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