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指着那道墨痕,还没开口。
谢临渊看了一眼。
“是我划去的。”
“为何不告诉我?”
“说了你又要伤心,何必提?”
我喉咙发紧,眼泪落在纸上,墨痕却一点没淡。
“你现在却叫我给她的孩子按印。”
楚娴从旁边伸出手,像是要扶我。
“妹妹,我不知道你和临渊......我只想让孩子有个家。”
我躲开她,按住家簿里那张被划过的纸。
“谢临渊,我们的孩子没了那天,你说过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答。
“你说等我养好身子,我们还会有孩子。”
“现在你把那句话划了,还要我亲手给她的孩子按印?”
我把旧纸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谢临渊没有接。
“那件事都过去了,你非要当着楚娴的面提?”
“你说过去了,就算过去了吗?”
我捏着纸角,手抖得厉害。
楚娴扶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谢临渊立刻挡在她面前。
“阿宁,别吓着她。”
“先把印按了,别叫管事看笑话。”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把印泥打开。
“按完我让人备好轿子,提早陪你回去。”
我在家簿上按下手印。
谢临渊看着那枚印,替我拿来湿帕子,像是终于肯腾出手来照顾我。
我擦了两次,指腹仍有红色。
印一旦落在纸上,也擦不掉了。
楚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捧着安魂珠向我道谢。
管事带走家簿后,我仍坐在桌边。
手上的印泥干了,怎么擦都留着一点红。
院里换了新灯,远处有人笑着说快到子时了。
我打开包袱,把娘寄来的年画取出来。
画上的小人抱着一条大鱼,脸被印得一边深一边浅。
娘怕我嫌不好看,在背面写着,村里最后一张了,她挑了半日。
我想把年画带回去,贴在家里那扇旧门上。
从这里坐轿到山下,再换路进村,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现在走,就算赶不上年夜饭,我也能离娘近一些。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方才扶我回来的侍女端着热水进门,见我又在收拾包袱,放下盆便来扶。
“仙君说楚姑娘刚睡下,他守一会儿,明早来接您。”
“他说,您若还为那二十年难受,他明早当面同您说。”
她想扶我坐下,我请她再跑一趟。
我在身上摸了半天,取出早上预备给娘买糖的银钱,想请她替我找个肯抬轿的人。
侍女把钱推回来,说没有通行符,谁也不敢越过山门。
“告诉他,不用陪我回家,给我一张通行符就好。”
侍女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我把年画重新卷起,放进包袱。
屋里太静,能听见炉子里炭裂开的声响。
我一直盯着门,等她把通行符带回来。
门外终于有了脚步声。
来的仍只有侍女。
“仙君说夜里雪大,轿夫也歇了,您别再纠缠。”
我接过她递来的热水,手指没能握稳杯沿。
水洒在袖上,我没觉得烫。
侍女忙拿帕子擦,叫我先**躺着。
我问她:“明早他会先去哪儿?”
“自然先来接夫人。”
她说完,又把包袱挪到床边,怕我起来找不着。
我看着那只包袱,没再叫她去传话。
窗外又有人放鞭炮,零零落落响了几声。
我把年画抱在怀里,往门边挪了一点。
隔着窗纸,能看见廊下停着的轿子。
我伸手去拉包袱,想把年画放进去。
手指却够不到结绳了。
山门的钟响了第一声。
我靠着床沿,听到有人从院外经过,说新年到了。
我想应一声,叫那人替我把年画送给娘。
可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抓着画纸的手松开,垂在包袱旁。
钟声还没敲完,我的呼吸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