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叙把协议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像是没看懂中文。
“离婚协议?”
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愤怒,是困惑。
像一个从来没被拒绝过的人,忽然收到了一张退货单。
厨房门响了。
沈慧兰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桌上的纸,随手拿起来扫了一眼。
两秒钟的安静。
然后盘子往桌上一顿,葡萄滚出去两颗。
“简宁!你发什么疯?”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水果刀还攥在手里。
“结婚五年,你吃我裴家的、住我裴家的,连**看病的钱都是这个家出的,你现在说离婚?”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妈。”裴叙开口了,但只是叫了一声,没有下文。
他还在看那份协议,翻到了财产分割那一页。
“她什么都没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沈慧兰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在意。
楼梯上传来拖鞋声,裴菲下来了,扎着丸子头,手里捧着手机,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她走到桌边,伸头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笑。
“嫂子,你是不是想要股份啊?你直说就行,搞这一出。”
我看着她。
裴菲的订婚宴,十道菜是我做的,菜谱是我写的,酒店的桌花方案是我画的。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简宁,你把东西收了。”裴叙终于站起来,把协议书合上,往我这边推了推。“等菲菲订完婚再说这些,好不好?别闹了。”
别闹了。
他把离婚协议叫作“闹”。
跟上次我说想回公司上班时一样,跟上上次我说想单独过一次生日时一样。
都是“别闹了”。
“我补偿你。”他又加了一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远。
不是生气的远,是那种你在商场里看见一件以前很喜欢的衣服,走近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件。
我开口了。
“裴叙,我爸走的那天,你在哪?”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慧兰的嘴张着,没来得及骂下一句。裴菲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裴叙的表情变了。
不是愧疚。是被突然点名的慌。
“那天......”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那天公司有事——”
“你在陪裴菲挑婚纱。”
我替他说完了。
“衡山路那家店,下午两点到五点,你帮她拍了三十七张试纱照,发在家族群里。”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是在殡仪馆的走廊上刷到的那条消息。
裴菲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心虚,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翻出来。
“嫂子,那不是我——”
“我没有怪你。”
我打断她。
“我谁都不怪。”
这句话说出来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裴叙站在那里,手还按在那份协议书上。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不是那种“老婆又不高兴了”的看法,是真的在看。
但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慌了。
因为我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眼泪,没有红眼眶,没有咬嘴唇,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已经搬空了的房间,你推门进去,灯还亮着,但人早就走了。
我转身上楼,回房间继续收拾。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但楼下没有人再说话了。
——
夜里两点,我醒了一次。
裴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发青。
他在翻相册。
我没动,闭着眼睛听他的呼吸声。
相册里有一千多张照片,从结婚第一年开始。前两年拍得多,做的菜、摆的花、阳台上养的薄荷,偶尔有他的背影。
第三年开始少了。
**年只剩了几张证件照的存档。
第五年是空的。
他翻了很久。
最后一张有他的照片,停在两年前。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上,他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我从厨房端粥出来,顺手拍了一张。
他不知道我拍过这张照片。
就像他不知道我不吃香菜一样。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坐了很久没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拖着行李箱下楼。
箱子不大,二十寸,能装的东西不多。
五年的婚姻,我能带走的只有一个登机箱。
裴叙堵在玄关。
他一夜没睡,眼底青黑,衬衫是昨天那件,皱得不像话。
“简宁,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给我一个月——”
“裴叙。”
我看着他。
“协议你签不签,我都要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早上六点的老洋房里,清脆得像敲了一下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