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拉链拉到一半,卧室门开了。
裴叙站在门口,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一点烟味。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没当回事。
“还没睡?”
我没回头,继续把抽屉里的证件一本本往外拿。***,护照,毕业证书,一摞一摞码进箱子里。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听了五年的、施舍式的温和。
“今天菲菲的事,委屈你了。”
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已经足够体面。
“过两天我带你去吃日料,你不是一直想去那家店?”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哪家店?”
他愣了一下。
“就......你之前说的那家。”
他说不出名字。因为我从来没说过想去吃日料,那是裴菲上个月发朋友圈的店。
我没拆穿。
我把护照放进侧袋,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裴叙,你知道我不吃香菜吗?”
他的表情很有意思。
先是困惑,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然后是搜索。他的眼神往左上方飘了一下,在记忆里翻找。
最后是空白。
“你......不吃香菜吗?”
他反问我。
我笑了。
结婚五年,一千八百多顿饭,我每次都把碗里的香菜挑到盘子边上,码成一小堆,整整齐齐。
每一次。
他一次都没看见。
“没事。”我说。
我拉上行李箱,把它靠在墙边。裴叙看着那个箱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简宁,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坐在**写字楼十七层的咖啡厅里,对面是许晚。
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高,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因为她正盯着我推过去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打印件,三十二页。
许晚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落款处。
她的手指停住了。
“简宁。”
“嗯。”
“这个日期——”
“三年前。”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我认识她十二年,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你结婚第二年就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
“第二年第三个月。”
许晚把协议书合上,压在手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我想了想,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开在桌上。
“裴菲出国留学那年,名额本来是我的。老周推荐的米兰研修项目,八个名额,我排第三。沈慧兰找到老周,说裴菲刚毕业需要镀金,让我把名额让出来。”
许晚咬着牙没说话。
“我让了。”
“‘景山花园’那个项目,甲方在合同里写的是我的名字。交付之前裴叙把署名改成了他自己,说部门需要他的业绩。我没吵,签了变更函。”
我翻到下一页。
“怀孕七周的时候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一夜。签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字,我打了十二个电话。”
许晚的美式一直没喝。
“裴叙在陪客户打高尔夫。沈慧兰说她膝盖不好,打不到车。裴菲已读不回。”
“最后是谁签的?”
“护士。”
我把文件夹合上。
“护士看我一个人在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帮我找了值班主任特批的。”
咖啡厅里在放爵士乐,钢琴声一粒一粒掉下来。
许晚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离?”
我把杯子放下。
“因为那时候我还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看见我的机会。”
这句话说出来很轻。
“三年了,他们没接。”
许晚把协议书重新翻开,拿出包里的笔,在几处条款旁边做了标注。
她的手很稳。
“财产分割方案你自己拟的?”
“嗯。”
“你什么都没要。”
“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看了我一眼,没劝。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
“谢谢你,晚晚。”
“你先别谢我。”许晚拧上笔帽,“你确定今天就放?”
“今天。”
——
晚上七点,裴家。
我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裴叙难得回来吃饭。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之前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的脾气消了没有。
我笑了笑。
他放了心,夹了一筷子菜。
我转身去厨房拿汤勺。回来的时候,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餐桌正中央。
裴叙看着那个信封,筷子还举在半空。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他放下筷子,拆开信封,抽出那三十二页纸。
翻到第一页。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是那种准备说“下次一定带你去吃日料”的笑。
然后那个笑,一点一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