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简宁走后第一天,裴叙没签。
协议书被他扔进书房抽屉,压在一堆旧文件底下。
他甚至没锁门。
“她能去哪?”沈慧兰在饭桌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讨论天气一样。
裴菲低头扒饭,没吭声。
裴叙坐在主位上,筷子没动。
菜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汤,没有一道忌口香菜。
以前简宁在的时候,桌上从来不出现香菜。
他今天才注意到这件事。
第二天,他拨了简宁的号。
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裴叙把手机丢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不急。
她每次不高兴,最多冷两天。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叙抬头。
老**站在门口。
八十一岁的人了,拄着那根红木拐杖,头发全白,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棉袄。
她一个人从二楼走下来的。
“奶奶?”裴叙站起来,“您怎么——”
“叙儿。”
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她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纸。
折了很多次,边角发白发毛,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她把纸放在书桌上。
“你去看看她走之前留在客房衣柜里的那个木盒。”
裴叙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她上个月回来拿换季衣服的时候,把这个落在客房了。”老**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几秒。“我捡到的。”
裴叙把纸展开。
是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抬头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章。
术式:清宫术。
日期:六年前。九月十七号。
他们结婚的第二年。
裴叙的目光往下移。
患者签名栏,简宁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
家属签字栏。
空白。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格空白。
裴叙的手指停在那一栏上,没动。
“去看看盒子。”老**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拐杖点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
客房衣柜最底层,角落里。
一个木盒。巴掌大,桃木的,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裴叙把盒子端出来,放在床上。
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纸。
A4纸,打印的设计图。他认得这种图纸格式,是裴菲订婚宴的整体空间方案。
他翻到最后一页。
署名:裴菲。
但图纸左下角有一行铅笔手写的编号。
是简宁的笔迹。
她写数字的时候,7上面永远带一横。
裴叙把这沓纸放到一边。
下面是几张照片。
生日**。
他能看出来,因为每一张的日期都是三月十二号。简宁的生日。
第一张,她穿着一件奶白色毛衣,头发披着,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用力,眼角有细纹。
**是他们家的主卧。
第二张,第二年,同样的角度。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少了点。
第三张。
她没笑了。
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头发随便扎着,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一年他出差了。还是应酬了。他想不起来。
他翻到第五张。
最后一张。
她站在阳台上,侧脸,夕阳打过来,轮廓很清。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力道很轻,但每个字都看得清:
“最后一次提醒自己记住自己的生日。”
裴叙把照片放下了。
他重新拿起那张手术单。
翻到背面。
他之前没注意。
背面靠下的位置,有一行字。
笔迹比正面的签名潦草一点,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写字的人手应该在抖。
“这一栏我等了你六年。”
“今天,我替你签了‘不必来’。”
裴叙坐在客房的地板上。
木盒敞着,照片散了一床。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屋子里没开灯。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刚好照到他的手。
手术单上,家属签字栏的空白,比这房间里任何一处黑暗都刺眼。
他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