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海大典当天,江边码头挤满了半个镇子的人。
十艘贴满大红喜字的三桅大货船停在岸边,吃水极深。
赵员外穿着团花缎袍,春风满面地站在高台上。
高台正中央立着一张大黄铜案,摆着猪头三牲和十块新做好的保船大牌。
周庙祝带着四个祠堂护院,早早就把高台四周围得严严实实。
见我独自一人走上码头,周庙祝冷笑着从袖里抖出一卷厚厚的红纸。
“清禾丫头,十年期满你想走?也不问问全镇老少答不答应!”
红纸哗啦一声在高台栏杆上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指印。
“这是全镇一百多户人家画押的《终身奉祠书》!”
周庙祝指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扯着嗓门大喊。
“赵老爷出钱修路,又当街舍参汤救人,功德无量!”
“全镇老少作保,推举你终身留在祠堂给全镇挡煞,今天你非按手印不可!”
台下的镇民立刻跟着鼓噪起来,不少人手里还拎着赵家早起发的白面馒头。
“清禾姑娘,你自小吃祠堂香火长大,怎能拍拍**就走人?”
另一个收了赵家银钱的族老也捋着胡子帮腔。
“赵老爷修桥铺路是大善人,你终身为大善人保船挡煞,那是你的造化!”
听着震耳欲聋的逼迫声,我心里最后一丝对这镇子的香火念想,
彻底断了个干干净净。
我没有退缩,迎着周庙祝凶狠的目光,一步步走上高台。
“想让我按手印保船,可以。”
我将揣在怀里的老黄皮《功德簿》拍在黄铜案正中。
周庙祝和赵员外对视一眼,眼里全都是得逞的狞笑。
“算你识相!赶紧咬破手指,先在终身奉祠书上画押,再去给保船牌上香!”
“急什么?”
我抬手按在《功德簿》上,环视台下看热闹的人群。
“老规矩,老天爷要看真心。”
“赵员外修路舍药这两桩大功德,得本人亲自在簿子上按了血印,福气才能落到船上。”
赵员外轻蔑地笑了一声,拿折扇拍了拍掌心。
“本老爷行的善事全镇皆知,按个手印有何不敢?”
“不仅赵员外要按,周庙祝和带头作保的十位族老,也得跟着画押。”
我盯着周庙祝发虚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码头。
“你们替他作保,他的功德若是真的,保船的福气你们每人分一份;”
“可他的功德若是假的,江神降下的水煞和罪孽,你们也得一起担着!”
周庙祝脸色微微一变,有些迟疑地缩了缩手。
赵员外却急着赶出海吉时,一把夺过案上的银刀划破食指。
“我赵某行得端坐得正,还怕你个小丫头诈我不成!”
啪的一声,赵员外重重将血指印按在了《功德簿》的修路那一页上。
十位贪图谢银的族老见首富带头,也纷纷上前割指画押。
周庙祝见全镇人都在看着,骑虎难下,也咬牙按上了自己的血手印。
血印落定的那一刻,铜案底下的退神黄纸猛地烫了一下。
我冷笑一声,抽出袖中的粗布包袱,一把抖开。
“各位按了印,那咱们现在就来好好验一验,这路到底是谁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