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陆承安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我继续道:“昨夜你让我大度,方才你信苏氏害我。”
“你心里从未把我当妻,只当我是娶进门后便走不了的人。”
他摇头:“不是,明月,我心里真正想娶的人是你。”
“可你想娶我,不妨碍你算计我。”
我转身走到案前。
青梧立刻替我铺纸研墨。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陆老夫人尖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提笔。
“和离书。”
陆承安猛地抬头:“明月!”
我没有停。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手指有一瞬间发抖。
昨日我才穿着嫁衣进这道门。
母亲替我盖盖头,父亲背过身擦眼角,弟弟偷偷往我喜轿里塞了一包蜜饯。
那时我以为,我会在这里过完一生。
会学着做陆家的媳妇,陆承安的妻,未来孩子的母亲。
可不过一夜,所有少女时期对婚姻的想象,都被这一地狼藉烧成灰。
我写得很慢,却很稳。
“陆承安,新婚夜逼妻让夫,纵嫂构陷,谋夺嫁妆,夫妻情分已绝。今日谢明月自请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屋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陆承安踉跄起身:“不,我不同意。”
母亲看向他:“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陆老夫人又恢复几分狠意。
“谢明月,你想清楚!”
“女子和离,名声尽毁。”
“你今日出了我陆家的门,京中谁还敢娶你?”
我握笔的手微顿。
这句话,曾是压在所有女子头上的山。
嫁错了要忍。
受辱了要忍。
因为若离了夫家,便像被折过的花,再没人肯插瓶。
母亲忽然轻笑一声。
她将红缨枪往地上一立。
“我镇北侯府的女儿,生来不是为了等人敢娶。”
陆老夫人被噎住。
母亲声音不高,却像雷落在每个人心上。
“她愿嫁,十里红妆。”
“她不愿嫁,侯府养她一世。”
“谁敢拿名声压她,我便让谁先没脸活在京城。”
我眼眶一热。
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夫人要挑匾,我递枪。”
“夫人要和离,我盖印。”
我猛地回头。
父亲不知何时到了,身后还站着礼部一名官员。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城外军营赶回来的。
父亲看见我,眼底闪过心疼,却没有越过母亲来替我决定。
他只是走到案前,拿起和离书看了一遍。
“写得好。”
然后他取出镇北侯府印信,盖在旁侧见证处。
陆承安彻底慌了。
“侯爷,岳父,我真的知错了。”
“明月,我可以发誓,以后绝不负你!”
我将笔放下。
“你的誓言,我已经听过一次。”
那一次,他说此生护我。
结果新婚夜,他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承安像被抽了脊梁,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京兆尹命人取来见证文书。
陆老夫人不肯签,父亲只看了她一眼。
“陆老夫人若不愿在此签,那便去京兆府签。”
“届时围观的人多,也热闹。”
陆老夫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最终,她按下了印。
陆承安也被迫签字。
和离书一式三份。
一份归我,一份入京兆府,一份呈礼部备案。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明明轻得没有重量,却像从我身上卸下一副沉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