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沈知言让秘书倒了杯温水进来。
我没喝，放在手边盯着杯子里的波纹。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数字。
四万二。
“林砚，”她换了个称呼，语气缓和了点，“这事我肯定给你查到底。你跟我说说，这三年工资都是怎么发的？谁跟你对接？”
“每个月十五号直接打***里。”
“工资条呢？”
“张经理私发的，每个月在部门群里单独@每个人，一对一发。”
她眼睛眯了一下。
“张秉文。”
“对，研发部经理。”
“你之前有没有问过他薪资的事？”
“问过两次。”
我把那两次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转正定级梯度。
公司效益不好，全员降薪。
沈知言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全员降薪？”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公司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全员降薪。”
这句话砸下来，我脑子又嗡了一声。
从来没有过。
那张秉文跟我说的那些……
全是编的。
沈知言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老李，你在公司吗？”
“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把研发部近三年的薪资发放明细全部带过来，纸质版电子版都要。”
挂了。
又拨了一个。
“人事部吗？把林砚的入职档案调出来，薪资审批单原件扫描发我邮箱。”
又挂了。
她做事很快，没有一句废话。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十五分钟后，财务总监李厚民来了。
五十多岁，戴副老花镜，夹着一摞厚厚的报表。
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总，这位是……”
“研发部林砚。”
沈知言把那**资条推过去。
“老李，你先看看这个。”
李厚民戴上眼镜，拿起来扫了一眼。
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四千二？研发部的技术岗？”
“你们财务这边，每个月给他发多少？”
李厚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林砚，工号R0314……月应发……”
他声音卡了一下。
“四万二。财务这边每个月都是按四万二打出去的。”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
“打到哪个账户？”沈知言问。
李厚民又翻了一页。
“打到……研发部的绩效统筹账户里。”
“什么叫绩效统筹账户？”
“就是……部门经理申请的专项账户。”李厚民擦了擦额头，“说是部门项目多，绩效浮动大，统一走部门账户二次分配，灵活度高。当时人事那边批的。”
沈知言手往桌上一拍。
声音不大，但李厚民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谁批的？”
“这……是三年前批的，当时的人事总监已经离职了。”
“我问你，申请人是谁。”
李厚民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点。
“研发部经理，张秉文。”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钟。
沈知言转过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那眼神里的怒意，明明白白。
不是冲我。
“老李，你先回去。”
“今天下班之前，把研发部所有人三年的薪资流水全部拉出来。”
“每一笔钱，从统筹账户出去之后去了哪，全部追踪到位。”
“沈总，这工作量……”
“今天之内。”
李厚民没再说什么，夹着报表匆匆走了。
办公室又剩我们两个人。
沈知言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
“林砚，这三年，难为你了。”
“也没什么。”
“四千二百块，在这个城市，连房租都勉强。”
我没接话。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想。
“省省就过来了。”
她转过身。
眼眶有点红。
我挺意外的。
一个掌管这么大公司的董事长，会因为一个普通员工的事红眼睛。
“这件事我负全责。”
“是我管理有漏洞，让人钻了空子。”
“沈总，这不怪您……”
“你别说了。”
她走回办公桌前，按下了座机免提。
拨了内线。
“张秉文吗？现在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张秉文的声音传出来，还带着笑：“沈总您找我？我这边马上……”
“现在。”
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
张秉文要来了。
那个拍着我肩膀说“张哥不会让你吃亏”的人。
那个吃着四十三块酱骨饭跟我说“公司有**”的人。
那个搂着我肩膀说“研发部没你转不动”的人。
他要来了。
我忽然就不紧张了。
三年的账，也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