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阿婆住在河对岸的鸭儿巷,七十八了,眼睛还亮。
我把回执递过去,她只看了一眼背面,手就按在了胸口。
“***针。”
“阿婆,陈伯伯是谁?”
她没马上答,起身去关了院门,又把收音机拧到最大声。
“你公公,陈守义。”
我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九九年,陈家欠了一**债,债主堵着门要拆房梁。
你公公把老宅典给了**。”
“典?”
“典。
**把全部陪嫁当了,凑了八千块,那年头够在城里买两套房。”
秦阿婆伸出三根手指。
“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年届满,凭银回赎。
到期不赎,房归典主。”
“陈家赎了吗?”
“拿什么赎?”
她冷笑一声,“你婆婆后来翻身做生意,压根不知道有这一条。”
“那契书呢?”
“原件在你公公手里。
**那份副本,我当年亲眼看着她收起来的。”
我从包里拿出那半张纸。
秦阿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就是它。
另外半张呢?”
我想起婆婆那句醉话,没吭声。
秦阿婆看我脸色,也明白了。
“你婆婆烧的,八成就是另一半。
她以为烧了就完了。”
“我公公中风三年,话都说不出来,人也认不得了。”
“认不得?”
秦阿婆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去年冬至,我在菜场门口碰见护工推他晒太阳。
我喊了一声守义哥,他冲我点了下头。”
我手心全是汗。
“孩子,被瞒着的不是你,是你们全陈家。”
下午我去了趟布料市场,扯了两米藏青灯芯绒,回铺子赶了一件棉袄。
厚棉,对襟,盘扣缝的是死结,老人家手抖,解不开也不怕冻着。
傍晚我拎着棉袄进了老宅后院。
公公住在最里头那间,挨着柴房,冬天不见太阳。
护工张嬷嬷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把盆往旁边挪了挪。
“又来啦?
他今天也没认人,喂饭都往外吐。”
“我给爸送件冬衣。”
屋里一股药味。
公公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条洗褪色的毛毯,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枯了的石榴树。
我蹲下来,喊了声爸。
他没动。
眼珠是灰的,蒙着一层雾,跟这三年我见过的每一次都一样。
我把他扶起来一点,替他套袖子。
左边胳膊僵着,我托着他的肘慢慢往里送。
扣到第二颗盘扣的时候,我抬了下头。
就那一下。
他眼睛里那层雾散了,清的能照出我的脸。
我手上一顿。
再看过去,雾又回来了,他还是盯着那棵石榴树。
我低下头接着扣。
心跳的厉害,扣子在指头里滑了两回。
张嬷嬷在门口喊:“秀禾,我去灶上烧壶水啊。”
“哎。”
脚步声走远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还有墙上那只老钟,走一下响一下。
我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没起身,凑到他耳朵边上。
“爸,妈说那纸烧了。”
他搁在毛毯上的那只手,抖了起来。
先是指头,然后是整只手,抖的毛毯都在动。
我握住他的手。
又干又硬,全是骨头,可他攥住了我,攥得很紧。
我鼻子一酸,咬着后槽牙憋回去了。
不能哭。
张嬷嬷随时会回来,门外头那条走廊,正屋的窗户就对着。
我妈拿全部陪嫁换了这座宅子,换来的是死后一个“丢了镯子的糊涂女人”的名声。
我在这院子里赔了十年笑脸。
我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笑了。
公公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了两声。
我以为他又要吐。
他没有。
三年没开过口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挤了出来。
“他们要卖的不是房子……是**拿命换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