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公公的手一松,滑回了毛毯上,眼里的雾又蒙了上来。

张嬷嬷端着热水进门,往藤椅这边瞄了一眼。

“哟,今天倒乖,没往外吐。”

“棉袄合身,爸暖和了。”

我站起来,把凳子摆回原处,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干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朵朵在旁边打着小呼噜。

三天后,老宅大门上多了一张**公示。

青石巷旧城改造,签约公示,产权代表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陈占峰。

签约日期,本月二十八号。

我出门买早点,回来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隔壁王婶端着饭碗,嘴里的油条还没咽下去。

“秀禾,这房子不是你们大房也有份吗?”

“王婶,吃您的饭。”

她讪讪的退了半步,眼睛还黏在公示上。

上午十点,陈家人到齐了。

婆婆走在最前头,枣红棉袄换成了黑呢子大衣,头发是新烫的。

陈雪蓉挎着包,胡丽丽拎着一个文件袋,陈占峰揣着手跟在最后。

一家四口,把我堵在了老宅门槛前头。

胡丽丽抽出一张纸,又掏出一盒红印泥,啪地打开。

纸上打印着一行大字:自愿放弃老宅居住权**。

“嫂子,走个流程。

签约那边要的,没这个手续办不下来。”

婆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秀禾,一家人,尽孝的事,别闹。”

陈雪蓉在旁边补了一刀:“郊区的房都给你砍到八百了,你还想怎样?”

胡丽丽把印泥往我跟前递,笑得眼睛都眯了。

“嫂子一直最懂事。”

街坊越围越多,有人掏出了手机。

我低着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这十年赔出来的那种笑。

“尽孝?”

我把纸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中间撕开。

嘶啦一声,声音不大,门口一下子静了。

我把两半纸叠起来,又撕了一次,扔在胡丽丽的鞋面上。

“妈,我嫁进来十年,年夜饭十年是我一个人做的。”

“二十桌,鸡鸭鱼肉,您没进过一回厨房。”

婆婆的脸僵了。

我转向陈雪蓉。

“大姐,十年我给你改了三十七件衣服,旗袍十一件,你给过一分钱没有?”

陈雪蓉张了张嘴,没出声。

“丽丽,你结婚那年找我借三万办酒,借条还在我抽屉里。”

“占峰,去年你拿我铺子的营业执照去办贷款,以为我不知道?”

陈占峰的脸先红后白,往婆婆身后缩了缩。

“还有,嘉树两年寄回来的钱,都去哪儿了?”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一家子大概从没想过,我记账比裕丰当铺还细。

四个人杵在门口,跟庙里的泥胎一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你,你反了你。”

婆婆缓过神来,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招呼。

身后,老宅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都扭过头去。

门槛里头站着一个人,穿着藏青灯芯绒棉袄,盘**得整整齐齐。

公公拄着他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枣木拐杖,自己站在那儿。

没有护工扶,没有轮椅。

他左腿拖着,拐杖往前点一下,人就往前挪一步。

一步,又一步,走到了门口太阳底下。

王婶的饭碗掉在了地上。

“守义哥,你能走了?”

婆婆的脸刷一下没了血色。

她猛地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攥住那根拐杖往外夺。

“你出来干什么!

回去躺着!”

公公没松手。

两个人一拉一扯,拐杖脱了手,砸在青石台阶上。

啪。

枣木从中间崩开一道裂口。

裂口里头是空的,一页对折的黄纸,顺着台阶滑了出来,停在婆婆脚边。

婆婆弯腰去捡,看清上面一个名字,手停在了半空。

她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台阶上。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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