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告别宴定在周六晚上,老宅堂屋。

电话是婆婆亲自打的,语气热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秀禾啊,一家人好聚好散,带朵朵过来吃顿饭。”

我说好。

菜是胡丽丽从得月楼订的,八菜一汤,六百八。

我刚进门,她就凑过来跟我算账。

“嫂子,按人头摊,你和朵朵两份,一百七。”

我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她接的飞快,零钱没找。

婆婆坐在主位,穿了件枣红新棉袄,脸上的粉扑的比平时厚。

陈占峰挨着她坐,手机屏幕亮着,是房产中介的聊天页面。

陈雪蓉来的最晚,进门先问:“旗袍改好没?”

“明天给你。”

她哼了一声,坐下了。

酒过一巡,婆婆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秀禾,你嫁进来十年,妈也没亏待你。

房子的事,你别怪妈,占峰要结婚生孩子,总得有个落脚地。”

胡丽丽在桌底下踢了陈占峰一脚。

陈占峰赶紧举杯:“嫂子,郊区那房我替你砍过价了,八百,够意思吧?”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够意思。”

一桌人都松了口气。

我放下杯子,又说了一句。

“还有个事。

我妈留下那口樟木箱,郊区房子小,搬过去也没地方放,就留给家里吧。”

堂屋一下子安静了。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掉回了碗里。

“那箱子,你舍得?”

“搬不动,有什么舍不得的。”

陈雪蓉第一个站起来。

“箱子里那把紫砂壶,我早看上了。

我公公爱喝茶,正好拿去孝敬他。”

她公公是谁的公公,她心里清楚,桌上的人也清楚。

胡丽丽比她更快,饭都不吃了,直接进了西厢。

等我们过去,箱盖已经掀开了。

她蹲在那儿往外掏,一根银簪,两块缎面,一对老玉坠子,掏一样往兜里塞一样。

“这簪子成色还行啊。”

陈占峰挤进来,摸出一把金算盘,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啧,这得有二两吧?”

“三两一钱。”

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把算盘揣进了外套。

一家人能为一口箱子抢成这样,也算我妈当年没白攒。

箱子的上层空了。

胡丽丽伸手去拉下层的隔板,底下是一床旧棉被,一个蓝布枕头。

她捏着鼻子拎出来:“什么味儿,樟脑丸都馊了。”

“被子枕头我带走。”

我说,“朵朵认这个枕头,换了睡不着。”

“拿走拿走,谁稀罕。”

她把被子往我怀里一扔,枕头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朵朵跑过去捡起来,拍了拍灰,抱的紧紧的。

回到堂屋,酒又开了一瓶。

婆婆喝高了,脸红到脖子根,拉着陈占峰的手一直拍。

我拿起酒瓶,给她满上。

“妈,您少喝点。”

“不怕,今天高兴。”

她又灌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

“那老纸早烧了,烧的干干净净……谁也翻不了。”

陈雪蓉在旁边嗑瓜子,没听清。

陈占峰在看手机,也没听清。

我听清了。

我又给她添了半杯,脸上一直挂着笑。

我妈活着的时候讲过,笑到最后的人,不一定是嗓门最大的。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

婆婆被扶回了正屋,陈雪蓉抱着紫砂壶走了,胡丽丽两只外套口袋鼓鼓囊囊。

我抱着被子,朵朵抱着枕头,回了西厢。

把朵朵哄睡,我关上门,拉上窗帘。

枕头搁在膝盖上,我顺着边缝摸了一圈。

是回针。

一针扣着一针,针距不到两毫米,线头藏进布纹里,一点都找不着。

这手法,青石巷里只有一个人会。

我拿拆线刀挑开第一针,手有点抖,又停下来缓了缓。

荞麦壳哗啦啦往外漏。

漏到一半,指头碰到个硬东西。

一个红布包,巴掌大,裹了三层。

最里头是一只金镯子,镯面上刻着缠枝莲,内圈錾着两个字:秀禾。

我**陪嫁。

她说过要留给我出嫁戴,后来说丢了。

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片,裕丰当铺的老回执,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

当的东西那栏,写着“首饰一宗”。

我把回执翻过来。

背面是绣上去的字,丝线细的跟头发差不多,针脚密的要贴着灯才看得清。

一共十个字。

“去寻你陈伯伯,他记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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