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外婆出院后,我接她来住了五天。
第二天,她忘了关厨房水龙头;第三天切苹果,左手又麻得掉了刀。
我想带她去医院,她嫌折腾,只说回家再看。
临走前,她把小铁盒和那张旧车票都留给我。
“票给**。”
“你怎么不给?”
她没回答,只把盒盖压紧。
三个月后,外婆突发脑梗。
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
妈妈坐在走廊。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满意了?”
我脚步停住。
“过年你非把她折腾那么远。回来后她身体就一直不好。要不是你总想证明自己,她能这样?”
心里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是不是只要我当时听话一点,就不会这样?
爸爸坐在旁边:“等你外婆出来再算。”
又是“再算”。
好像我的人生一直欠他们一笔账。
外婆没有出来。
葬礼那天,妈妈替我准备了孝服。
见我头发散着,她习惯性抬手。
“扎起来,亲戚都在,别没规矩。”
我自己拿过皮筋。
她的手僵了一下。
送灵前,她忽然抓住我。
“你外婆最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回来吧,别让她死了都闭不上眼。”
大姨也劝:“人都没了,母女哪有隔夜仇?”
我差点又被那句“别让老人伤心”拽回去。
小姨就在这时递给我一个信封。
“妈住院那次写的,说以后再给你。”
纸上的字抖得厉害。
小晚,去哪都行,回来也行。
选错了就改,没钱了就省。
谁拿我压你,你别听。
人死了轻,活着的人重。别替死人活。
我看完,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妈猛地伸手。
“给我看看。”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外婆是我妈!”
她声音陡然拔高。
“她临死写几句话,你就拿来堵我?”
“不是堵你。”
“那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连死人都站你那边?”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旧车票,边角已经磨软。
“我也走过自己想走的路!就是因为吃过苦,才不想让你再吃!”
她把票拍在灵桌上。
风一吹,车票往外婆遗像前滑了一截。
我看着她。
“外婆给你车票,是让你选。”
“不是让你以后替我选。”
爸爸猛地起身。
“林晚,今天什么日子?给**道歉!”
“我没做错。”
他脸色一下变了。
抬手就朝我过来。
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我站直,在巴掌落下前抓住他的手腕。
灵堂瞬间安静。
爸爸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敢跟我动手?”
“我没打你。”
我的手在抖。
却没有松开。
“我只是没让你打我。”
右手腕隐隐发酸。
我想起玄关那两级台阶。
想起爸爸说,是我自己没站稳。
这一次我站得很稳。
他咬着牙。
“我是**!”
“所以呢?”
我第一次把这三个字问回去。
“所以我就应该站着让你打吗?”
没人说话。
大姨往前半步,像习惯性要说“算了”。
小姨抓住了她。
爸爸的手在我掌心僵了很久。
最后一点点垂下去。
妈妈站在灵桌前,一直哭。
风又吹了一次。
那张旧车票掉到地上。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
捡起来后,却没有再攥回手心。
她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放到了外婆遗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