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翌日,慕澜差点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出尖叫。

一张分明是妙龄少女的脸,却可以用沧桑二字来形容。

眼底一**乌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连颊边都透着一层灰扑扑的暗色。整个人蔫头耷脑,像是整宿没睡,被什么东西生生抽干了精气。

其实,昨晚她坐到铜镜前,初次见到自己穿进的这具原身时,就已经被惊过一回。

因为原身慕姑娘同现实中的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位慕姑娘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气血很足的样子,粉颊红唇,明眸皓齿。

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是那种标准的、让人一看就觉得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姑娘。

而原本世界的慕澜,瘦得像根电线杆,长期营养不良,脸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的,气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此刻,直视铜镜,她仿佛看到了原本的自己:一副活人微死的模样。

慕澜抬手捏住自己左右两侧的脸蛋,往两边扯了扯,发觉不对,又改用两指戳着嘴角往上提,想让自己看起来鲜活明媚些。可是很遗憾,镜子里那张脸依旧死气沉沉,半点生气也无。

她悲哀地想,难道是受到了自己生无可恋的心态的影响,连带着把原身的面相都改变了吗?

慕澜不禁思考起昨晚的梦。

昨夜她做了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梦,场景不停切换,走马灯似的,醒来后大多模糊不清。唯独一只红衣女鬼,印象深得像是烙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她甚至怀疑,那是原身来找她问罪了——“瞧瞧你,把我好好的身子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慕澜默默在心里补上她的台词,对着镜子打了个寒颤,越想越觉得心虚。

那些模糊的梦境在记忆中迅速闪回,忽然,一张近在咫尺的明艳脸庞浮现在脑海里,还有掌心覆在唇上的那一丝温热触感,真实得不像是在做梦。

慕澜认真思索一番,看向铜镜里正在帮自己梳头的小萝:“小萝,昨晚我房间内有没有发出什么声——”

“没有没有,姑娘,奴婢昨晚一觉睡到天明,什么响声都没听到。”

慕澜:“?”

她话都还没问完,小萝就立刻作答,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慕澜狐疑地眯起眼:“真的?”

她依稀记得叶忱渊来到了她房间,中途小萝还来敲过门,可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发生过,她不太确定。

小萝急得将梳子一放,举起手来发誓:“真的!奴婢对天发誓,奴婢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若是慕澜没看错,她好像从小萝脸上窥出了几分窃喜。尤其是一早看见她这副被吸干精气的颓废模样时,小萝嘴角那点笑都快兜不住了。

她还欲再追问什么,李嬷嬷已庄敬站定在门外,双手一叠,扬声催促起来,“慕小娘子,老太君已在静颐斋等候多时了。新妇一早须得向家中长辈请安,陪同用早膳,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端肃:“往后卯时起身,梳洗妥当便去静颐斋候着,不得让长辈等您。用膳时须侍立布菜,长辈动箸方可动箸,食毕奉茶,退步躬身,不得背对长辈。还有——”

李嬷嬷目光在她那张蔫头耷脑的脸上停了停,语气有些惊讶:“新妇当有新妇的仪容,您这副样子过去,老太君怕是要动气的,再匀些脂粉,遮一遮吧。”

“动什么气呀。”慕澜拎起裙摆就往外走,“我才要动气呢。侍奉长辈,不是每个晚辈应尽的义务吗?为何单单要我伺候,却不点名叫叶忱渊去伺候?我是新妇,他还是新夫呢。圣人说,其身正,不令而行。老太君若真讲究规矩,就该先让叶忱渊以身作则,晨昏定省,侍立布菜,给我做个表率。他做得到,我自然也跟着学;他做不到,那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凭什么只拿规矩来压我一个女子?”

李嬷嬷被这套理直气壮的歪理怼得一时没接上话,眼前的小姑娘却已像阵风似的从她身边一晃而过。

门槛不是跨的,是跳的。

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隔壁房门前,抬脚便是一记,只听“嘭!”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毫无规矩可言,怎如此粗鄙不堪?

李嬷嬷震惊地跟了上去。

她在老太君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姑娘小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般做派的,还真是头一回。

“Good morning!我亲爱的夫君!快快起床,随我一道去跟老太君请安,伺候早膳!”

慕澜一早就开启了她作死模式。她就不信了,用深宅大院束缚女子的那套规矩用在男子身上,作为一个有良好反派基因的人,他能受得了。

慕澜一把掀开床上平整的被子,面对的却是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她疑惑地拎起被角,用力抖了抖,妄图能从里头抖出个大活人来:“诶?人呢?”

李嬷嬷跟着进屋:“渊哥儿出门去了,不在宅子里。”

慕澜:“他去哪儿了?”

李嬷嬷:“大雍去年举国逢旱收成不好,庄子周边不少农户吃不饱饭,老太君心善,每逢月初和月中,都会在无涯道观布善施粥。渊哥儿闲来无事,便去搭把手,帮着分粥、记名册。今儿正是施粥的日子,他天不亮就带人出门了。”

慕澜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他会这么好心?”

打死她都不会相信这是骨子里蔫儿坏的阴险反派会干出来的事,可在李嬷嬷犀利的眼神中,她还是把剩下半句“粥里没下毒吧?”给咽了回去。

慕澜最终还是没逃过伺候老太君的命运。

纵然她抱着柱子不肯撒手,强烈要求男女平等,除非叶忱渊去伺候,她才去。可大腿拧不过胳膊,她纤瘦的身板敌不过老太君派来的四个粗使婆子。

最后在鸡飞狗跳中被四人架了起来,场面堪比押解犯人上刑场。

她两只脚在半空乱蹬,嘴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行吗?李嬷嬷,我好歹是个人,给我留点**呗。”

没人理她。

李嬷嬷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四个婆子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架得稳稳当当,连她蹬腿的节奏都没打乱半分。

小萝在后面满脸焦心地跟着,时不时伸手托一把:“你们当心点,别摔了我家姑娘!”

廊下洒扫的丫鬟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手里的扫帚都忘了动。

勋贵人家最是讲究礼数体面,不到万不得已,老太君自然不会用这样强硬的手段。

可这位新进门的慕小娘子,先是在婚事上闹出丑事,今早又跳门槛、踹房门、抱着柱子不肯去请安,桩桩件件都踩在规矩的底线上。

老太君若再不拿出手段来,往后这府里的人心怕是都要镇不住了。

因此,慕澜刚到静颐斋就被罚跪在地,挨了两下手板,小惩大诫。

虽然只挨了两下手板,那把戒尺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只两下下去,掌心便**辣地疼。慕澜彻底被打服帖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已老实。

纵然心里成百上千个不愿意,但是偷瞄了眼老太君搁置在岸边的戒尺,她也只好咬着牙,乖乖帮忙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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