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晨的薄雾从崖底漫上来。

断崖之上,有一座道观。

山门只剩半扇,歪歪斜斜挂着,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败的木头本色。

殿前的石阶裂了缝,缝隙里长满青苔和野草。

石阶前头临时搭了个篷子,篷底下摆放了一张桌子和几个木桶,一群小厮模样的人正在忙碌着,用大汤勺舀粥,依次递给排队的农户百姓。

最后一个木桶眼看快要见底了。

舀粥的小厮正好盛到最后一碗,满满当当的一碗菜粥,看起来比前头每一碗都满。

胡子拉碴的大汉排在前头,喜笑颜开,还未等小厮递来,就欲伸出手去夺。

可手还未碰到碗,小厮忽然被一位少年挤开,那碗粥也顺势被他修长的五指托住。

少年郎生得俏,穿的是墨色暗纹宋锦。那料子,寻常人家攒上几年,也未必舍得裁这么一身。虽说腰间没有多余的玉佩挂饰,但是打眼一瞧就身份不一般。

明明是跟叶家的小厮们一道来的,但唯独他躺在小厮替他搬来的椅子上,全程没挪过窝。懒洋洋地转着一把笛子,手指灵巧,轻轻松松就能连着转上几十圈,转得人眼花。

大汉已经偷看了好几次,暗自思忖此人肯定是叶家的某位主子。

于是他堆起谄媚的笑,改为双手去接那只瓷碗,腰也不自觉弯了几分:“多谢郎君。”

叶忱渊把碗往后一缩,抬眸极为冷淡地觑了他一眼,径直绕过他,往不远处树旁的角落走去。

大汉的笑僵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

树下蹲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缩成一团,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粥,又不敢靠近。叶忱渊走到她跟前,随手把碗往她怀里一塞,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嫌麻烦的意思。

“吃。”

小女孩抱着碗,面颊瘦得几乎凹进去。她顾不得说话,愣了几秒后,把小脸埋进碗里大口扒拉起来,连筷子都不用,狼吞虎咽,像只饿了三天的病猫。

大汉跟了过来,一看那碗粥进了乞儿的嘴,当即不乐意了:“郎君,这粥该轮到我了吧?我排了半晌,眼看到手了,您转手就给旁人,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叶忱渊眼皮都懒得抬,冷嗤:“你排了五回,拿了五碗,肚子是漏勺做的?”

大汉一噎。他自认偷看这少年看得隐蔽,哪曾想人家一边转着笛子,一边把他来回排了几趟全记在心里了。

他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我正值壮年,家里老小都指着我一个人干活,吃得多些也是应当。几碗粥下肚,压根不顶事。”

说着朝角落里那个已经吃完、正低头舔碗底的小女孩努了努嘴,“像这种没爹没**乞儿,活一天算一天,早晚是个死。给她吃,纯粹是糟蹋粮食,还不如给了我,好歹能多干点活。”

叶忱渊终于抬起眼,黑润润的眸子凉凉地扫过来:“我看你挺有力气,嘴也这么能说,半点不像挨着饿的样子。”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笛一挑,大汉胸口的衣襟被挑开,哗啦啦滚出三个**。

小厮们瞪大了眼。**是他们自个儿带来的早饭,本打算施完粥再吃,就搁在粥桶边上,用屉布盖着,竟神不知鬼不觉被这大汉顺走了三个,谁都没察觉。

“你不是饿么?”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指了指地面,“吃掉。”

白花花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枯叶和泥土,顿时让人毫无食欲。

大汉面色难看,僵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郎君,戏弄人也得有个分寸。别仗着家世好,这般糟践人……狗才吃这种脏东西。”

话音刚落,地上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带着几分渴望和小心翼翼:“大哥哥……这个……是不要了吗?”

小女孩咽了下口水,眼巴巴等着叶忱渊的回答,似乎只要他一点头,她就能立刻扑上去,把那几个脏兮兮的**全吞进肚子里。

她没有父母家人,排队盼一碗粥,总被后面的人推出去。哪怕好不容易排到了,也会被别人一把抢走。

从未吃过一顿饱饭,眼前的三个**,在她看来就跟金子一样发着光,金灿灿的。

“瞧见没?”叶忱渊偏了偏头,看着大汉,嘴角**轻蔑的弧度,“饿到一定的份上,自然什么都能吃。”

说完,他转身往篷子那边走去。

小女孩见那个漂亮的大哥哥没搭理自己,径直走了,失落地低下头,捧着舔得干干净净的碗,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地上的**,却不敢伸手,手指只能局促地拨弄着碗沿。

谁想,下一瞬,三个白白净净的**落在了她手中的碗里。

“你吃这个。地上的,留给狗就行了。”

她倏然抬起头。

此刻,眼前的大哥哥整个人像那三个大**似的,发着金灿灿的光。

大汉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瞅了瞅地上,又抬眼看了看叶忱渊,终究没胆子真跟这位高门大户的郎君再掰扯,只得咬着牙蹲下身,把脏**捡起来,揣进怀里,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粥已施完,领粥的人也散了,小厮们正收拾着家伙什。

小女孩咽下最后一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这才想起道谢:“谢谢你,大哥哥……”

“谢什么,谢我给你送了顿上路饭?”叶忱渊脸上没有半分被人感激的喜悦,清冷的眸斜睨过来,目光傲慢又刻薄,“缩在角落里等人施舍到嘴边,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下一顿。就像方才那人说的,早晚是个死。死前记得找个**好点的地方,兴许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小女孩被他恶毒的话语刺得脸色煞白,可他分明笑吟吟的,灿若朝霞,眼眸弯弯,神采飞扬。

一时间,她竟觉得这个大哥哥比大**还吸引人。

“若是想活下去,就靠偷、靠抢、靠骗,把能用的手段全用上。别人施舍的饭,吃完这顿没下顿。你若是不为自己搏命,那就别怪这世道不给你活路。当然,”他顿了顿,脑中忽然浮现某个一心求死的笨鸵鸟,嘴角勾了勾,目露不屑,“不想活的话,就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远,衣角轻扬,高贵得仿佛连一粒尘土都沾不上身。

小女孩听见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不过我最瞧不起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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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们收拾完,便寻了块空地,围坐成一圈吃**。忙了一早上,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们不像三郎君,早已在下人的伺候下用过早膳。

叶家上下都知道,三郎君体弱娇贵,最是怠慢不得。

先前在员外府上,珍馐补品,样样都是先紧着他。如今到了乡下的庄子,自然也不例外。

几人顾着吃,见三郎君闲来无事,独自逛进了道观里头,便没有跟着。

这座无涯道观荒废了许多年,似乎自打周边的人记事起,就里是这一派荒凉的景象,连半边院墙都塌着,从未有人来修缮。

观里既没香火,也没洒扫的道童,只偶尔有人瞧见,有个赤脚道人打里头晃过去。

不知是谁起了话头,提到这个赤脚道人,便有小厮接过话:“我听说他是个疯子,头上顶着一顶铁皮冠,自称‘铁冠散人’,说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还讲那铁冠能挡雷。可有人瞧见他动不动就摘下来当酒碗使。”

几人一听,乐得噗嗤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有人紧张起来:“他……不会就在里头吧?”

既是个疯子,行事定然疯疯癫癫,万一发起狂来伤了人可怎么好,三郎君还在里头呢。

“不会不会。”那小厮摆了摆手,“那疯子常年在外头四处游历,压根不回这座道观。再说了,这观里都破败成什么鬼样子了,哪像是能住人的地儿?”

他说着,往里头瞧了一眼。道观虽小,却有三道门,一进套着一进,一眼望不到头。

三郎君今日也不知是起了什么兴致,竟一路走到了最里头。平日里他最是爱洁,但凡衣裳沾了点灰,都要立刻换下,今日却在这破观里逛了这么久,倒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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